成婚之后,纪云彤还和顾元奉去京师过了个年,一来要去京师的家中看看,二来要应当今陛下之召入京觐见。

事实证明纪父想要管家中的事还是很容易的,他到京师任职以后当初卷走侯府家财的四叔一家就灰溜溜地跑了,不仅没敢凑上来攀附,还直接搬离了京师。

所以他们这趟去京师没见到什么不识趣的人,只不过纪云彤与家里仍是不那么亲近罢了,顶多是能与几个弟弟妹妹稍微多聊几句。这会儿她出嫁女的身份倒是挺好用了,哪怕不在父母身边侍奉也没人说什么。

纪云彤随着建阳长公主进了趟宫,倒是了解了建阳长公主为什么不依着她皇帝弟弟的意思在京师建公主府,而是非要嫁到金陵去了。

京师确实没有金陵自在。

当今圣上对建阳长公主颇为敬爱,单独设家宴与他们一同用膳。席间他与建阳长公主聊起当年往事,说是若当初没有她在中间转圜,他恐怕没法顺利登基。

建阳长公主思及往事,似也有些怅然,捂着心口说道:“皇弟还是莫要提当年之事,一提我这颗心就不舒坦。”顾驸马闻言忙开始找药,就着桌上的温水把药喂给建阳长公主。

当今圣上便不提了,改为夸纪云彤的彤载堂办得好,以后要多出几本永乐公主有关的书,他们宫中有一些没外传的书稿,她可以拿回去印。

回落脚处的时候,纪云彤与建阳长公主同车。见左右俱无人,纪云彤不由偎到建阳长公主身边问道:“我们真的能把陛下当寻常舅舅看待吗?”

建阳长公主知晓纪云彤最是聪慧也最是敏锐,伸手轻抚纪云彤的发顶提点道:“他啊,想我活成永乐公主那样,又不想我活成永乐公主那样。”

她们姐弟之间确实是有真感情的,所以他的许多话自然也是真心的,所以他希望她能像永乐公主那样活得张扬肆意,但又不希望她有永乐公主的野心。

对于男子而言,女人有野心是很可怕的。要是要他们始终居于女子之下,他们做梦都会觉得耻辱,所以他们特别喜欢教女人学《女诫》。

建阳长公主从小拖着孱弱的病体护佑弟弟长大,怎么会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每一次见面他都提当年之事,每一次他都主动说“没有你我没法顺利登基”,可若是她当真顺着这话往下说,恐怕如今这份恩荣就不复存在了。

人呐,就是这么矛盾的存在。

这是纪云彤头一次意识到自己嫁的是什么样的人家。

皇室可能就是这样的吧,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也在不断地权衡与较量。

表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底下却始终暗潮汹涌。

建阳长公主坚持嫁到金陵,坚持要当个“贤妻良母”,并且主动要给驸马纳妾……这些选择都令她那一度对她生出提防的弟弟心生愧疚,愈发认为她应该过得更好。

所以当今圣上年年都要给她送许多好东西,有事没事就要去书一封关心她的近况,给足了她作为长公主的尊荣。

可如果建阳长公主留在京师建府,时常出入宫廷与皇帝谈心说“没有我你根本不可能登基”,那皇帝还能用现在这种态度对待她吗?

即便生来就是天潢贵胄,想把日子过得顺顺当当也并不容易。

若非建阳长公主本身身体便不好、无意去争夺什么,恐怕也难逃猜忌。朝中许多人本就看不上她们这些皇亲国戚,皇帝只消透露出点打压她们的意图,便会有不少人主动充当皇帝手中的剑。

可见权力当真是好东西,要不然怎么连已经拥有那么多的皇帝都生怕别人从他手里抢走一星半点。

纪云彤还被皇后单独召见了一次,皇后是皇帝登基后迎娶的,与建阳长公主并不熟稔,不过她言行举止皆是皇帝喜爱的贤淑大度,从不嫉妒受宠的嫔妃,对于皇帝的所有孩子都爱如己出,非常符合男人对妻子的所有想象。

没有皇帝在场,皇后看起来便放松了许多,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听闻你在金陵教出了许多女学生。”

纪云彤谦道:“哪里是我教出来的,只是娘她们允我出来开书坊已是宽仁,我总不能整日接触那么多外男。”

所以她的书坊需要女的掌柜,女的伙计,女的刻工,女的书工,女的抄手,女的账房……从上到下,只要是她时常接触到的岗位,那便都要选女孩子来干。

识字的女孩子不够多,她便自己请人教,专教那些没机会读书的女孩儿,她们学得好了有奖钱可拿,后头也有工作可干。

哪怕她们不想到书坊长期工作,也可以当抄手,像那些穷书生一样抄书补贴家用。

反正她的彤藏楼还缺许多书,只要她们需要抄书换钱,她这里就能开出最公道的价钱。

纪云彤还在景园周围开设了价格相当低廉的寓所,供前来金陵参加乡试的学子们落脚,考不上的还可以租下来长住。

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洁身自好,不要流连秦楼楚馆。若是能带上自己的妻儿一起租住,租金还可以减半。

对于还没考到功名的年轻士子来说,这当然是相当不错的住宿选择。有些和妻子还是新婚燕尔,舍不得和妻子分开的考生那肯定是极力说服家人把妻子一起带到金陵来备考。

纪云彤每年都会亲自宴请这些年轻学子的妻子,与她们在景园中游玩与畅谈,听听她们对未来的打算。

这些人对纪云彤的邀请有的受宠若惊,有的万般热忱,有的不甚感兴趣,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纪云彤也从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只与那些志同道合、值得深交的人继续保持往来。

等到将来她们的丈夫金榜题名,她们也将像是一颗颗种子那样随着丈夫四散到各地。

这些种子就算只能长出几片顽强的野草,那也是极好的。

倘若实在没机会长成参天大树,那就成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吧!

纪云彤所做的都只是些再小不过的事,几年下来顶多也只是教出几百个能读书写字的女孩子,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即便注意到了,他们也不会在意。

只要还没长到他们地里去,谁会在意道旁的几株野草。

皇后笑着说道:“你让人好好教,自己也要保重好身体。我们要活得长长久久的,才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临别时她还给纪云彤指派了两个女医,说是安排给她景园那边的,其中一个于生产方便格外有经验,接生了三十多年,但凡经她手接生的全都母子平安,她现在已经用不上了,说不定纪云彤能用得上。

女子生产都是半只脚踏进鬼门关,孩子不需要生太多,有那么一两个就可以了。

纪云彤感受到皇后的善意,收下了她给的人。等回到家,她愈发觉得皇后的话有些意味深长,皇后如果活得长长久久,那岂不就是……太后?

意识到自己在琢磨什么的时候,纪云彤很快按下自己的思绪,没有再往下深想。

皇后那么端庄贤淑一个人,怎么可能与她讨论将来皇帝驾崩的事?

只不过这次见面还是让纪云彤莫名多了几分心安。

仿佛前面的路已经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再走。

哪怕是她会错了意,她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再坚强再倔强的人总归也是会害怕孤独的。

临到将要离开京师的时候,纪云彤见到了柳文安。

那天春风细柔,柳色初黄,柳文安一身浅绿新袍与同僚们走在一起,年龄分明是最年轻的,却俨然已经成为翰林院庶吉士中的领头人物。

纪云彤正要上马车,见到迎面走来的柳文安后怔了一下,只远远地朝他一笑,没有上前与他打招呼。

柳文安被柳老太爷亲自教导数年后便一举考中了状元,成为历年状元中最年轻的一位,这起步比之纪云彤那个吊车尾进士堂兄不知高到哪里去。

他能有这样好的前程,纪云彤也为他高兴。

少时那点不该有的情生意动,他应该也已经忘记了。

当初她没处理好自己的事便去招惹他,实在是她的错处。她诚心祝愿他从此青云直上,拥有美满快活的一生。

纪云彤没再多作停留,跟在建阳长公主身后上了马车。

已经坐到车中的建阳长公主也瞧见了柳文安一行人经过,拉着纪云彤的手感慨道:“一眨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

上一次见到这年轻人的时候,他还是个有点青涩的少年郎,如今看起来便已相当稳重可靠了。

难怪她那皇帝弟弟都与她夸赞说自己得了个了不得的青年才俊。

纪云彤笑道:“是啊。”

她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回金陵的时候她们是乘船的,船一路沿着运河往南驶就能归家。

两人已经成婚大半年,来回路上自然都睡一间房里。

夜里顾元奉搂着她不放。

若是夏天纪云彤肯定要把他撵走,不过这是春寒料峭的春日夜晚,凑一起睡正适合,纪云彤便由着他抱了。

临睡着前,纪云彤听到顾元奉在那里嘀咕:“他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绕路过来看你。你都成婚了,他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纪云彤不理他。

顾元奉道:“下次你不许朝他笑。”

纪云彤张口可着劲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问他:“你还睡不睡?”

真当谁都像他这样满脑子只想着那点儿情情爱爱啊?

顾元奉被咬得倒吸一口冷气,可疼过以后又莫名高兴起来,好像纪云彤刚才是给他留了个标记,能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她的人。

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