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窄的青油蓬布小驴车慢慢儿晃悠,晃悠,出了华严寺,一路往东。

小毛驴暗猜,这大约又是要去乐游原了。

近来寺里的主持文贞法师总爱去乐游原,小毛驴也格外的高兴,无它,概因乐游原的草,总比少陵原的要绿一点,而且,也要更甜一点。

究其原因,小毛驴觉得,大概是因为乐游原美人多,少女多的缘故。

仲夏将近,又不是暑热的晒,乐游原上有一处乐游苑,每年仲夏时节,为了祈祷风调雨顺,天佑丰年,都会唱皮影,唱大戏以祭祀,所以,最近的乐游原可热闹了,光是长安的贵女们,都会整日游玩,看戏听皮影儿,直到日头落山,才懒懒归长安。

有什么能比恰美人年少好呢,美人们屁股坐下的草,就比那风吹雨打过的更好吃不是。

驴车内高高儿挂着一只鹦鹉,光着头的小尼姑趴在地上,裹腿麻鞋绑了细窄窄的脚丫子高高翘起,正在教那鹦鹉说话儿:“念一句,阿弥陀佛。”

“贼痴泼货!”鹦鹉来了这么一句。

“再说一句,我佛慈悲!”

“俺操/你娘!”居然还带着关东腔。

光头小尼姑无奈的指了指小鹦鹉,恼声道:“你呀,真真儿是个不听话。”

她转身,又给一个布偶娃娃梳起了头。

偶人娃娃的头发,是真人的头发,当是她一捋一捋缝上去的,僵硬而又呆板,终究没有真人的好看。

文贞法师今年也不过二十多岁,虽说出了家,但并未剔度,所以,一头长发是包在帽子里的。她笑了笑,道:“你若想还俗,不是不可以,想去文安哪里也行,表姐又不是不肯放你,这样整日的给个小偶人梳头,像是表姐强逼你出家一样,怎的,你还贪恋红尘,贪恋外面的生活?”

小尼姑手抖了抖,随即狠狠摇头。

文贞法师了然于心的笑了笑,将手中一串星月菩提甩个花子,默默念起了佛号来。

光头小尼姑爬起来,挑开小驴车的帘子,便开始眺望窗外。

初夏,正是一年之中最叫人舒心的时节。前往乐游原的路上,一辆辆的香车载着美人儿,绢帕伸出窗外,姑娘们的青丝招摇,真真儿是叫人羡慕呀,杜呦呦心说。

不过,她只敢羡慕,并不敢真的蓄发,出去,或者说,换个身份进到长安城里去。

十年前,在皇宫御苑内,河水暴涨,一点点漫过头顶时的那种绝望,根植在杜呦呦心里,她不敢出去,毕竟长安有两个小魔头,如今已经长大成人,其中一个还成了皇帝,要真知道她还活在世上,不知道要怎么折磨她了。

可是,做了十年的尼姑,杜呦呦着实做腻了,她知道佛祖慈悲,也知道死后万事皆空,皮囊化归,也终究不过一捧黄土。

可她连红尘都未涉足过,她真想知道自己若是有头发,会是什么样子,一生一回,她也想妆扮成少女的模样,于那绿野丰沃的原上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