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随口说了句“奇技淫巧”而已,结果被钱渊以祖父胡琏为由,将自己骂得抬不起头来。
几乎一模一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自己费尽苦心,奇思妙想,揣测钱渊与严党同流合污,结果人家一锤子砸回来,徐阶也干过同样的事。
钱渊打量着胡应嘉,突然笑了,“难不成克柔兄此来,是劝钱某人摒弃前嫌,入华亭门下?”
胡应嘉神色微动,如此见微知著,真是个人物。
“不论招抚汪直是否妥当,只看设市通商,税银输中枢,又有红薯、洋芋可活万民,展才于国实有大功。”胡应嘉长长作揖,“但严嵩明年已满八十,致仕之日不远,他日师相身登首辅之位,为何不重归师相门下,齐心协力,共扶社稷?”
钱渊眼神复杂的看着面前的同年,或许是因为入仕不久,又或许是因为没有可能攀爬至顶峰,如今的胡应嘉有着一份赤子之心。
胡应嘉又补充道:“胡某知晓,知晓通商一事在展才心中的分量,但如今此事已然抵定无疑。”
钱渊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再次落座,缓缓道:“华亭欲以胡汝贞或招抚汪直,或勾结倭寇,或贪污军饷之名以倒严,而钱某开海禁通商却需要胡汝贞助力,如此,方才与华亭生隙。”
“克柔兄是如此想的吧?”
“嘿嘿,嘿嘿……”
钱渊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笑声中夹杂着冷意,“重归华亭门下……重归华亭门下,自钱某以下,随园从未与徐府建交,倒是钱某的拳头和他们打过交道。”
似乎知道胡应嘉要问什么,钱渊侧身道:“如若要攀附华亭,何以不娶其女,却娶其孙女为妻?”
“何人不知钱某和徐璠之间……难道愿意认其为长辈?”
“自嘉靖三十五年五月南下,钱某从未想过借华亭之力。”
“当然了,这些理由似乎不够。”
钱渊微垂眼帘,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雨夜,那位老人摁在自己肩上的双手,还有“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的期盼……
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长久的深藏在钱渊脑海的最深处,每每听见徐阶的这个名字,那些画面就会突然跳出来。
如今知晓实情的人,除却徐阶、严嵩、严世蕃、赵文华之外,只有钱铮和高拱知晓,钱渊并不打算在徐阶未败落前再对其他人透露,于是他另找了个理由。
看了眼正出神的胡应嘉,钱渊轻声道:“今年二月二,浙江巡抚赵大洲搜捕汪直入狱,钱某急行赶赴杭州,兵围巡抚衙门,克柔兄可知晓此事?”
胡应嘉微微点头,“此事在东南知晓的人不少,都言展才与五峰交情甚笃,也正是从那之后,虽朝中未有迹象,但通商一事已然旺盛,每月税银也节节攀升。”
钱渊轻描淡写的将事情剖析开,将血淋淋的实情一点点吐露,对面的胡应嘉的脸色也一点点的苍白下去。
“最恨党争,便为此。”钱渊面若寒霜,冷然道:“只为党争,欲乱浙江一省。”
“严分宜,奸相,以钱某所视,华亭尚不如分宜。”
看着胡应嘉丧魂落魄的离去,钱渊眼神闪烁不定,此人是心学门人,在科道言官中名望不低,又是同年……
第二日清晨,唐顺之、宋继祖、吴成器等人均未现身,如今是最忙碌的时刻,钱渊和临时赶来的孙铤将黄懋官一行人送至客船码头。
“此番南下,大开眼界。”黄懋官笑道:“展才开本朝先例,设市通商……既然因展才而起,那就要负起重任。”
孙铤笑道:“霖原公,展才如今已经被荆川公的鞭子抽得没一刻停歇了。”
“哈哈,展才乃将将之才,只看叔孝、文和两任镇海知县即知。”
陈有年、陆一鹏上前珍重离别,他们倒是没什么离别情绪,都是随园自家人,知道钱渊要不了几个月就要回京,倒是孙铤要在镇海至少待上一两年。
胡应嘉形单影只的站在一旁,只拱了拱手,径直上船,只不过一夜,似乎身材更是消瘦。
陈有年对钱渊点点头,“试试吧。”
“嗯,未必要怎么样,正好你们三缺一嘛。”
陆一鹏瞪了眼孙铤,“要不是你将他鼻梁骨都踹断了……”
“那你怎么不说是文长兄先给了他一拳!”
“好了,好了。”钱渊拱手道:“数月之后,必然京中重逢,到时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