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七年的春天来得晚一些,二月份了,花木发着芽儿,湖面上还冰块没有消融。

康熙回来北京,忙完春节的一切活动,就搬到畅春园休养。可奇怪的是,太子却又搬回去毓庆宫了。

这次康熙没有要求他陪着住在畅春园,太子也倔强地就是不主动。

太子来到清溪书屋的时候,康熙正在和几个大臣在钓鱼,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太子不由地一驻足。

康熙总有很多的兴趣爱好,跑马打猎、游山玩水、琴棋书画钓鱼听雨赏花……

他听着老父亲爽朗的笑声,心定了定,笑吟吟地走近。

“儿子给汗阿玛请安。”

“起来。”

“臣等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

互相行礼完毕,康熙一手给鱼竿上鱼饵,瞧着太子一身月白袍服清朗明亮,不由地眉眼都带着舒展的笑儿。“胤礽要是没有急事,要不要坐下来来一杆?”

“……好。”

太子稍作犹豫就答应。

小太监忙端来马扎、渔具。太子坐下来,上鱼饵,甩杆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很自然地加入话题。

饵料怎么选,什么鱼喜欢吃什么,钓线粗线怎么考究……四九城哪里钓鱼人多,哪里最有品位?有关于浮漂,陈廷敬取笑道:“刚钓鱼的人,总问什么漂能出干净利索的顿口,你告诉他没有这种浮漂,漂又不是活的,只要浮漂做工没有问题,吃铅大小差不多,剩下浮漂的动作是自己调出来的……可总没有一个信的,都觉得你糊弄。”

康熙点头:“这话有道理。好浮漂就是做工,涂装,稳定。钓鱼技术,需要自己研究去领悟。”

太子笑道:“前儿三弟钓鱼回来,嚷嚷说别人都告诉他哪个鱼坑好,结果他自己去了,半天坐下来,一条鱼没有。”

“这是有可能的。”李光地笑道:“鱼儿是有记忆的,一般一个鱼坑的回鱼时间在半个月,半个月内,鱼儿是不可能开口的。所以钓不到鱼不要怀疑自己和钓具,不是咱们不行,是人家鱼不行,让人家缓口气。”

一排钓鱼的人轰然大笑。

“这话儿有道理。”陈廷敬指着李光地笑:“钓鱼,最怕跟随其他人的后面。别人都说好钓,那说明被钓完了。”掂掂手里的鱼竿,更笑:“才发现,李光地,你的鱼竿型号变了?”

康熙一眼看过来,也好奇:“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用大号杆。”

李光地瞅着手里的中型杆,一笑无奈:“皇上,太子爷、诸位。我呀,前儿一支大号杆抛两个小时胳膊就受不了了。”

“……”

康熙带头,众人再次大笑。

“这就是年纪了。一点一滴都在提醒要开始保养了。”声音一顿,话头一转:“要说钓鱼,朕这次出门发现一个新玩法。我们的四阿哥,在冰上挖一个冰窟窿,搬个小马扎,大雪的天,那真是‘独钓寒江雪’。”

“哦~~”

众人纷纷惊奇。

康熙于是具体地将四阿哥钓鱼的事情说来,太子第一个好奇:“汗阿玛,不冷?”

“不冷。”康熙很是赞赏的模样:“坐在冰上,一会儿浑身发热,那热的跟冰泳一般。当然,这更需要技艺水平,更需要心性了。朕跟着他钓鱼一个小时就受不住了。一看他,鱼儿吃着鱼饵,被挂在鱼钩上着急地上下跳,他额头冒细汗快睡着了!”

众人哈哈哈哈放声大笑,太子也笑:“他这是钓鱼那还是偷懒打瞌睡那?”

“都有。”康熙忒是嫌弃的语气:“那懒劲儿上来,气得你恨不得一脚踹他进冰窟窿里醒一醒。”

李光地乐呵呵地笑:“今年冬天,冰大冻,我们也去钓鱼。一直以为冬天不好钓鱼那。”

“我估计你真受不了。”陈廷敬无奈:“皇上跟着一个小时,我连一个小时都不到就受不住了。这呀,第一先考验的是体力。”

“说来说去,又是保养了。”康熙苦笑:“前儿,四阿哥送朕一个床垫,嘿!说这床好,冬暖夏凉还带回弹的,人朝上一趟,那真不舍得起来,睡得那个香。朕就说了,这不能要,赶紧拿走,还是硬板床睡得习惯,早起。你们猜他小子怎么说的?”

太子苦笑:“汗阿玛,您说的儿子都想要一张这样的床了。是不是新出来的好东西?”

“你问你四弟要。”康熙气哼哼的,“他说,要的就是爬不起来。还说朕年龄大了更要睡一个好觉,这大清第一个床垫必须用着。朕就生气,年龄大了,被管着连硬床也不能睡了?朕骂他这是拿朕做实验那,第一个,一听就不靠谱啊。你们猜他怎么说的,说第一个最好。说他要在全大清卖床垫,宣传口号就是皇家御用,所有的人有了一笔钱,一定要首先买一张床,人生有一半的时间躺在床上,还能做传家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廷敬笑的拿不住鱼竿:“我们四阿哥这是宣扬他的人生智慧那。皇上,这么神奇的垫子,臣真想要试一试。”

李光地两眼放光:“皇上,这垫子什么材质?”

太子兴奋地猜道:“能回弹,是不是用到新出来的弹簧了?弹簧还有这么多用处?”

“法兰西的克什米尔羊绒、大漠里的羊驼绒、骆驼毛、马毛、亚麻、蚕丝……朕听他一样样地数着,心痛啊,这败家的孩子。还显摆法兰西的马毛最好,长,天然卷……朕才知道,他要容若专门从法兰西进口马毛。”

众人听得傻眼了。

四阿哥啊,您这睡得不是床啊,是黄金啊,那能不真舒服吗?

康熙一脸的肉疼:“朕当时的心情也是这样,朕居然睡在一床黄金上。那弹簧,也有讲究,听他说的一通一通的,朕气得抬脚就踹:好好的匠人不钻研有用的,钻研怎么睡觉。”

嘿嘿,嘿嘿,众人一起苦笑。太子来一句大实话:“汗阿玛,对于四弟来说,这就是最有用的。人生的一小半时间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场的人都喷笑出来。康熙也指着太子笑。

“他这懒脾气,真不知哪里来的。我们祖祖辈辈就没有这么懒的。不过朕还是认为年轻人更不要睡这样舒服的床,太舒服了。早上爬不起来。”

太子苦了脸:“汗阿玛,您总要儿臣先试一试,解了这好奇。”

李光地告饶:“皇上,臣最近失眠严重。刚问材质,就是想着若赶不上工部的,自己先去造一个。这……臣不用法兰西羊绒,用一般羊绒代替?”

“不简单。”康熙仔细回忆一番:“不管什么毛,要先处理了才好用。处理的方法,您不懂,懂了也操作不来。你还是去问问你们的四阿哥。”

李光地要哭了:我要有一床黄金,官儿也不想做了,立马回家养老。

陈廷敬笑看李光地一眼,他家里经商,忙问道:“皇上,这垫子的价格如此天价,四阿哥能卖出去几个?臣推测,要卖,一定会有价格低一些的。”

“嘿!都别急。”康熙提起来鱼竿,解下来鱼钩上的小鱼儿放到鱼桶里,牙疼道:“他要两个姐姐给他养羊那。等羊毛处理技术成熟了,要羊毛衣,羊毛鞋子,羊毛地毯……还有什么鸭毛鹅毛的,保证每一个家里都买得起。”

众人:“……”四阿哥就是鬼主意多!

太子真苦了一张脸:“汗阿玛,四弟要在西部开办作坊?”

“大漠里人生活苦,除了打猎打渔种点庄稼,就是放牧了。放牧羊多马多,全身都是宝,要用起来。”康熙一甩鱼竿,脸上一抹冷凝:“……因为我们之前禁海,导致丝绸出口量少,现在欧洲人大量生产羊毛,以羊毛毯为贵,我们也要赶上。”

得嘞,说起来这件事,众人的心里都复杂得很。

如今大清丝绸出口恢复,而且量大的很。但是皇上顾着大清人口增加,粮食不够,心疼老百姓那,严格控制桑田,要保证一定的耕地吃庄稼。这就导致丝绸的量顾不上了。

可西洋人大航海后有钱了,要花啊。精明的英国人开始售卖羊毛服饰,颇有代替丝绸的架势。朝廷本没有在意,这点儿小生意,大清让了。

可是四阿哥这个小心眼的,到了一趟大漠就有了鬼主意:西洋人喜欢羊毛好啊,我们的丝绸不多,但羊毛也有啊。

众人说着话,三阿哥前来汇报事情,气呼呼地说起来一个事情:“昨儿和四弟去海子钓鱼,好多的人,嘿,他的小脾气又犯了,眼见几个人朝海子里乱扔东西,气得训了一顿。那场面,汗阿玛您是没见。儿子估计,他今天就来上折子,要立法山河海的环境保护那。”

众人:“……”四阿哥啊,不愧是您,想要大清人都和您一样爱干净!

康熙咳嗽一声:朕就休养一段时间,你个小四胖净找事儿!

太子提起来鱼竿,解下来鱼钩上的小鱼儿,眯了眯眼,随口问:“扔个东西怎么了?”

三阿哥有点尴尬,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钓鱼嘛,带去的东西多,四九城现在读书的风气越来越重了,喜欢钓鱼的人越来越多……油纸包一类的,随手就扔了,人走了,垃圾都留下了,有点多。”

咳咳。太子也不说话了。

康熙叹气:“朕就休息这么点日子。这小子。之前玻璃出来,他第一个喊着要定规矩,不能随手乱扔。朝廷考虑玻璃扎人,万一伤了人确实不好,管着了,现在……人家随手扔一个垃圾,他也看不惯。”

众人都不敢说话:皇上您又不是不知道,四阿哥就是这样的人。

李光地看太子一眼,对皇上摇头笑道:“皇上,臣和您说一个事儿。臣前几天有事去工部,四阿哥和几个官员在说话儿,臣也凑上去,结果,没两句话,四阿哥说:‘谁身上的香气这么重?熏人。’有个官员腾地红了脸。四阿哥那火眼金睛,一瞪眼,那官员立即喊着:‘是我错了四爷,是我几天没洗澡了喷香水遮着,我现在就回去洗澡!’”

康熙:“……”

太子:“……”

众人纷纷大乐,一起诉说自己的委屈:“皇上您是,这冬天还没过去,谁天天洗澡啊?我们也听说法兰西人喷香水一年就洗两次澡,可我们大清绝对没有这样的,怎么也五六天去澡堂子一次。”

康熙点头,很是同情地诉苦:“朕在喀尔喀的时候,这小子也拉着朕去洗澡。”

!!!三阿哥搬个小马扎挨着老父亲坐着,挤挤眼:“汗阿玛,太子二哥,你看四弟折腾的,大冬天的讲究什么?可我们的四阿哥打小儿就这样儿,哪个月他院子里的用水不是我们的两三倍?”

“朕养大他容易吗?”康熙很是感叹地一抹脸:“哪家有这样疙瘩的孩子?这长大了,就来管着老父亲了。”

在座的都感同身受地重重点头:那是真很不容易,四阿哥独一份儿。不光管着您,还害得我们也要大冬天的,两三天洗一次澡,生怕被他嫌弃了。

被众人集体吐糟的四阿哥,真的正拿着写好的章程前来清溪书屋。

路上遇到专门等候的八阿哥。

八阿哥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跑到一艘小船上,说悄悄话的模样儿。

“四哥,你知道前山西巡抚温保贪污逼反百姓的事情吗?就万民伞,人人夸赞的好官,现在在家里守孝的那个。”

“……?”

“大事那。”八阿哥挤眉弄眼:“这事情,之前瞒的死死的,现在他不在任上了才被人弹劾出来。太子爷先知道了,可能考虑因为温保被革职了,不好查办了,就悄悄吩咐人去查账,要温保补上亏空,结果,查出来的亏空挺大,温保贪污的银子都花了,补不上来。最关键的是,新任山西巡抚,居然早知道亏空,故意打掩护,山西省账面上有一百万两备用银子,库房里空空荡荡的跑老鼠。”

四爷睁开了眼睛,在小船上一坐,摸着下巴看着八阿哥。

看得八阿哥心虚地搓着嘿嘿笑:“四哥,这事儿吧,我本来想打击太子的。可是,您不是教导我要做正事吗?我也心疼山西百姓啊。而且,汗阿玛本来就心情不好,也不好再被刺激了。太子爷这次,私心不大,我也不想显得小家子气——如果他不护着,我就不吱声儿。”

一百万两银子,太子护不住,一定会放弃。

四爷一眨眼:“温保,我见过两次。前两年打仗,他负责跟着管后勤粮草。……这些年他做事,有错有对,有功有过。之所以被革职在家里守孝,也是汗阿玛听到风声。……若翻出来旧账……”

懒洋洋的语气却要八阿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狠狠地眨眨眼看清了,面前的是四哥,两辈子也不改的,红着脸吞吞吐吐:“一百万两的亏空,弟弟知道四哥恼火……可每一个朝代到了这时候,都是贪污横行。朱元璋那样杀人都控制不住,四哥……汗阿玛若放宽,也是有原因的,当年都有功劳的,他老人家念着。”

“嗯。”

淡淡的语气,起身伸伸懒腰。

八爷一个激灵,立即抓住他的袖子,同仇敌忾的架势:“四哥,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能给他跑了。请四哥但有需要,吩咐弟弟。——但弟弟还是要劝四哥,不要为了这事儿大动肝火。”

四爷伸手遮住前额,眯眼望着早春浅淡的太阳光下,湖面上的零散冰块,波光粼粼。

“八弟……”

吓得八爷一哆嗦。

“八弟你告诉我,到底要做什么?”四爷唇角微挑,看着他强撑气势的模样,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这事情,太子在去年春节之前,和我提过一句。我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些细节。不管怎么说,既然知道了,自然要给山西老百姓一个公道。”

八爷望着四哥飞身上岸的身影,乌龟挪步的懒散模样,站在小船上,沉默。

告诉四哥,自然有私心的。他也料到了,四哥不管他的私心,一定会去做。

四爷来到清溪书屋的偏殿,面对太子和三阿哥,陪着康熙喝茶,一起看着他的奇怪目光,迷糊。

“儿子给汗阿玛请安。给太子二哥请安。三哥,下午好。”

“嗯。胤禛啊,起来吧,是不是送章程来了?”康熙眉眼不抬。

四爷惊讶:“汗阿玛知道?”从袖筒里掏出来章程本子,双手送上。“儿子是有感于现在玻璃出现,造自行车的轮胎也是不好溶解于土地的,都需要严格管理。再有其他方面,我们大清的环境,大清人的卫生习惯,都需要提高一点儿。”

三阿哥狗腿地接过来奏折,双手递给康熙。

康熙接过来翻了翻,看了看,递给太子,太子快速翻阅几页,喷笑道:“汗阿玛,儿子很是庆幸,自己是您的儿子。”

“噗嗤”,三阿哥喷笑:“汗阿玛,儿子也庆幸,出门有小厮跟着。”

四爷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

康熙无奈了,瞧着还没反应过来的胖儿子,放下茶杯,无语道:“人家就扔一个垃圾,你也看不惯。你知道这要一管理,需要多少人手?现在光是回收玻璃和轮胎,朝廷每年就要花费十万两银子。”

“才十万两银子?”四爷有点惊讶。“汗阿玛,这是人的生活必须。儿子认为,要一步一步地教导国人,讲究卫生,养成习惯:随手扔垃圾不是特权的表现,而是没有素养教导。随身收好自己的垃圾,才是真正的体面人。”

“……”康熙挥挥手,真不想搭理他:“行吧,这事情朕答应了。再说下去,朕怕你要把天下人都骂了。”

四爷不乐意了,搬来一个绣墩坐在老父亲对面,讲道理:“汗阿玛,这是基本的生活习惯。那就跟有人出门不关好门一样,谁不说他身上长尾巴?长尾巴是什么?是猴子,不是人,所以不懂礼貌。随手扔垃圾也一样,这是生活不能自理吗?自己屁股都不擦的。”

好嘛。康熙真的头疼了,嫌弃地给他一个脑崩儿。

“瞧瞧你的小样儿,看看你的小脾气。你呀,这幸亏是朕的儿子,才没有被人天天套麻袋。”

四爷:“……”傻乎乎地捂着脑门。

太子和三阿哥哈哈哈大笑。三阿哥取笑道:“汗阿玛,就四弟这样的,大冬天要天天洗澡的,一般人家也养不起。”

康熙摸着胡子,自得地笑:“听听,朕养着你,要多花多少心思?那水要从玉泉山运来的。”

四爷:“……儿子孝顺汗阿玛。”赶紧表明孝心。

哈哈哈哈。康熙大笑,太子和三阿哥笑得更痛快,太子瞧着四弟的模样更是止不住:“汗阿玛,四弟的床,您要四弟给儿子也做一张床。”

!!!四爷着急了:“汗阿玛,那床要五千两黄金,你要太子二哥买。”

太子愤怒:“没钱。”

四爷大度:“给太子二哥分成按月付款。”

太子朝康熙告状:“汗阿玛您看,四弟要儿子签卖身契。”

四爷朝康熙大呼冤枉:“汗阿玛,那床价值七千两黄金那。儿子要五千两,还是赔本赚吆喝的。”

三阿哥更着急了:“汗阿玛,儿子也要。”

康熙气笑了:“胤禛你别搭理他们,好好的年轻人睡睡硬板床更好。”

四爷俊秀的小眉毛一挑,得意地笑。

体会了康熙的豪华软黄金大床的太子和三阿哥,一起起身抱着康熙的胳膊撒娇:“汗阿玛,儿子是您亲儿子。”

康熙哼哼:“不是亲儿子朕才懒得管。”

!!!

太子和三阿哥真着急了:花钱买肉痛,和花钱也不能买,两回事啊。

四爷躺在躺椅上悠哉哉地品茶,看太子和三阿哥各种撒娇闹着老父亲。看老父亲美美地享受两个儿子的奉承,捧着今年第一波春茶龙井,闻着淡淡的香气乃至无味的至味,无声地笑。

晚上,三个儿子陪着老父亲一起用了晚食,四爷和三阿哥结伴回各自的府邸,太子留在畅春园,和康熙父子围着小火炉喝酒谈话。

好久好久,太子轻轻开口:“汗阿玛,有关于大封兄弟们,儿子想知道,你要怎么册封大哥和三弟。”

“你大哥,有军功,人人看得见,一个郡王应该册封。你三弟,朕打算要他领着一群文人编书,一文一武,如果要册封,必然是郡王。”

太子点头,大阿哥是公认的对头,三阿哥是公认的自己的人,老父亲这套平衡还是顾着自己的。他举着白玉酒杯用一口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汗阿玛,那四弟那?”

康熙望着面前小火炉里跳跃的橙色火光,喝酒,沉默。

“按照朕的本意,给四阿哥一个贝勒。”可是,朕又不忍心。四九城遍地贝勒,这孩子该多委屈?虽然他知道四儿子有能力,贝勒的身份也照样办差,可这和之前能一样吗?别人都会说,四阿哥惹到皇上了,看吧看吧,平时不管怎么宠着都是假的,大封都还是贝勒。

康熙苦笑,再用一口酒,看一眼太子震惊的面容,轻轻地笑:“你是不是认为,你四弟还小,不着急?”

“汗阿玛!”

太子急得音量加大,瞪大了眼睛看着老父亲:“您真要给四弟一个贝勒?”

“……”

“汗阿玛,四弟的功劳比大哥大。大哥要不是四弟点拨,他能立下功劳?他第一次打仗估计就贪功冒进了。”太子真的火大了。死对头大哥和不做事的三弟,都是郡王,到四弟就是贝勒!“汗阿玛,儿子不服。”

“是啊。”康熙也没生气,慢悠悠地品酒。太子看酒杯空了,拎起来葡萄酒瓶子,给康熙续上一杯,压制火气,问道:“汗阿玛,您是不是另有想法?”

“你四弟啊,太孩子气了……”康熙没说的是,他功劳大了,再册封郡王,万一年轻冲动,翘了尾巴,朕去哪里哭去?“朕本觉得他的脾气要收一收……”朕不忍心也必须狠心再打磨打磨。“他很识大体,顽皮闹腾,从来不过了分寸……”抓住噶尔丹这么大的功劳能忍住了不拿,朕也很理解。可四儿子这些日子的清闲……,太镇定了。四儿子越是表现的对王位不在意,朕越是好奇想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

康熙心里七拐八拐的想法,太子自然不明白。四爷自己更想不到,就因为他这辈子表现的淡定,要老父亲怀疑了,或者说,生出来试探的心思了。

“不过,还没决定。胤礽,你的意见那?”康熙看向太子。

太子真傻眼了!

“汗阿玛,儿子当然要四弟也是郡王。”太子很清醒,除了和四弟感情好以外,大哥是郡王就变成更大的对手,三弟一个文人都是郡王了,最亲的四弟怎么能是贝勒?“儿子认为,要封贝勒的话,从五弟开始到八弟。”

“哦~~可他这个脾气,封了郡王,天天上朝,要惹出来很多事情……”

“汗阿玛,那是事情出来了,被四弟碰到了。那怎么能怪四弟那?”太子瞬间忘记自己对四弟脾气的埋怨,大声辩解。

康熙笑着看太子一眼,拿小木片拨拨给小火炉里的碳火,碳火烧的更旺了,他继续品着路易国王送来的极品红葡萄酒。

太子也觉得自己的表现太过了,放下酒杯,搓着手慢慢解释:“汗阿玛,四弟有分寸的。刚您自己也夸了四弟这一点。他孩子气的心性,就想要人都生活的好一点儿。”

“……是啊。”良久,康熙冒出来这一句。“朕现在,就着急他哪天有孩子。”

太子眼睛一亮,机灵地出主意:“汗阿玛,您册封他做郡王,要求他生娃娃,他一定会答应。不答应再降低到贝勒。”

“……”康熙无语地看着太子,这都什么和什么。

太子再接再厉:“汗阿玛您看,四弟对四福晋那么好,这很要人担心啊。封了郡王,你赐他两个侧福晋,这才是正理儿。”

!!不得不说,太子的这句话说到康熙的担忧了,康熙心动了:难道这一代的皇家痴情人是四阿哥?朕绝对不答应!

四爷万万每想到,因为八阿哥的插手,这辈子他和太子没有闹那么一场,太子居然迫不及待地,要拉起来自己。

而康熙不光怀疑他的故作淡定、别有用心,还担心他走上皇太极和先皇的老路,一心痴情四福晋。

咳咳,康熙要尊重妻子,那可不是独宠,独宠后院哪一个都是他老人家万万不能接受的!

四爷稀里糊涂地跟着兄弟们接受册封,全程迷瞪眼。

郡王了?

郡王了?

嘿,四爷伸手正正手上的郡王顶戴,低头看看腰上郡王的金黄东珠丝绦,伸伸脚看着靴子上的五爪团龙彩绣,稀奇惊喜得来——可算是圆了两辈子的遗憾做了郡王了!

别的皇子们都故作镇定,矜持地端着郡王、贝勒的范儿,就他,跟一个孩子过年穿新衣服一般的新奇欢喜,恨不得转圈圈地显摆,偏他长得好,身形高大修长的突出,礼部官员们大臣们侍卫们宫人们看见,无不露出来八颗大白牙笑不可仰。

康熙陪着皇太后赏晚梅,听说了四阿哥的表现,头疼地捂脑袋:“我们家怎么有这么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皇太后乐呵呵的:“他开心。”

“丢人。”

康熙说着嫌弃的话,一张龙脸却是藏也藏不住地笑开了。

等到流程结束,前去澹宁居谢恩,康熙训话阶段,听康熙说:“其他的,朕就不说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就是胤禛啊,你的子嗣问题。你太子二哥强烈要求给你郡王,是有条件的。说你这几年若没有子嗣,要收回来的。”

“……!!!”

四爷张大了嘴巴,有太子打头,兄弟们放声大笑,声音那个亮堂。

“为了鼓励你,下次选秀,朕看有合适的,给你两个侧福晋。你呀,这几年就多多地生小娃娃。”

四爷:“……”

兄弟们的笑声都要掀翻屋顶了。

四爷欲哭无泪。

封了郡王,大阿哥去兵部,三阿哥去翰林院,正式领人办差了。就他还在工部,主要任务是生娃娃。

不过,四爷晚上回家路上,裹着三月皎洁的月色,踏着星光,醉醺醺地傻乐:反正是郡王了!高兴!

郡王·四爷,也没和大哥、三哥一般请酒热闹。第二天特意天不亮爬起来,闹得四福晋也不好睡。

“爷,早起可是有事情?”

“今天是小朝会,爷是郡王了,要去。”

四福晋一个激灵醒了,瞪大眼睛望着一身“意气风发“的爷们,猛地坐起来:“爷说得对,爷是郡王,要去上朝了。”

四福晋赶紧起身,伺候他洗漱穿衣,打理那个叫英俊喜庆、风流倜傥,对着镜子照一照前后左右看看,大声夸着:“爷长得好,穿朝服也好看。”

“福晋这话对。苏茉儿嬷嬷设计这朝服,就是给当年年轻英俊的先皇穿的,穿上后显得威严。福晋看看,爷有没有威风?”

“有!”四福晋大拇指一竖,越看越看小脸发红两眼发光。“怪道其他老头子穿着沉闷,原来是给年轻人穿的。”

“谦虚,谦虚。福晋你现在也是郡王福晋了。”四爷嘿嘿笑着。

四福晋的脸腾地红通通的,双手捧胸,一脸梦幻:“爷,我居然是郡王福晋了,爷,我昨天一天做梦一样。爷您放心,我一定打理好后院,不骄不躁。”

“乖。福晋过去怎么样还怎么样,不要害怕。”

“不怕。我不怕。爷也不怕!”

“那是,爷现在可是郡王了!”

小夫妻两个四目相对,一起开心地嘿嘿笑,好似两个大孩子小傻瓜。看得一屋子的丫鬟嬷嬷齐齐捂脸。

天还漆黑一片,屋子里点了灯。郡王·四爷在福晋的照顾下用了一顿舒心的早膳,迈着郡王·优雅的八字步,出来府邸,摸黑骑着小自行车,来上朝了,一路风驰电掣的,好似他骑的是哪吒的神器风火轮,哪个叫天高海阔任遨游。

好似一只快乐的小鹰儿飞来到畅春园的澹宁居,天刚露出来一点鱼肚白。他在院子门口停好车子,整整衣领,矜持地一步一步挪进来了,一路脸上挂着笑儿,风吹动的晚梅、树枝上的小鸟儿、早起扫地的小太监……他都来一句:“早上好。”

康熙、太子、官员们看见他的小样儿,宛若其他小孩子第一天进学堂的新奇,齐齐眼皮子一跳:天知道,四阿哥上学时候的惫懒无赖,这是拿上朝是学堂?!

大郡王和三郡王昨晚上喝醉了,紧赶慢赶地卡着时间来到,看见四弟顶着初生的朝阳露出八颗小白牙,一个愣神:一贯睡懒觉的四弟居然早起了!

四爷张开双臂,给两个哥哥分别一个热情洋溢的大拥抱:“早上好。来自郡王弟弟的拥抱。”

两个哥哥:“……”

康熙没眼看。

太子抖着肩膀笑,就觉得眼见大哥和三弟穿郡王袍服的郁闷,也减少了。

更不要说目瞪口呆的大臣们了。

时辰到,静鞭响起,礼仪大太监尖声高喊:“上朝!”康熙端坐龙椅,太子领着殿下的所有人请安行礼。

第一个议题,朝鲜国发生七级地震大灾难,朝廷要不要协助赈灾。几方人一通口水仗,最终康熙仁义心肠,金口玉言:“我们有多余的一斤粮食,就送去一斤,这是心意。”

第二个议题,大清水师大发神威,在南海打赢了西班牙海军,英吉利海军的联合舰队,大清占领马六甲海峡,小琉球国也来投诚,怎么管理这条中西方必经的海上要道。索额图和佟国维领着几方人激烈地争斗港口管理权,撸袖子打架都出来了,气得康熙大吼一声:“住手!成何体统!这件事有庄王兄负责。”

所有人哑火:庄王可是铁帽子王,皇上的堂兄。

太子遗憾于自己这一方面没有收获,也高兴于康熙的吩咐,谁也没有收获,但他另有提议:“有关港口修建,儿臣认为,可要四弟领着工部去一趟。”

康熙看向四阿哥。

四爷忙慌站出来:“汗阿玛,儿子要在家里生娃娃,不出远门。”

!!

康熙气笑了,骂道:“早不着急,用到你了开始着急了。本来朕不想要你去的,也要你去了。”

四爷无赖地嬉皮笑脸:“汗阿玛疼儿子,儿子留在京城孝顺汗阿玛。”

康熙:“……”

太子没想到四弟居然真的对这么好的差事不动心,眯了眯眼笑了。

哪知道大阿哥也站出来,抖擞着郡王袍服上的彩绣五爪行龙的团圆形补子,跟鲤鱼化龙一般的兴奋。

“汗阿玛,儿子也支持四弟前去。港口营造关系百年使用,不可马虎。”

四爷傻眼:大哥你坑我!

太子磨牙。

康熙真气到了,看一眼自持“实话实说”理直气壮的大儿子,却是故意问四儿子:“胤禛你说那?”

四爷要哭了:“汗阿玛,等港口建造好了,儿子去玩一玩。现在儿子去做什么?那偏僻地方,什么也没有。”

“……”很好,这很四阿哥。康熙龙脸一黑,对庄王气道:“听听这懒小子的话,一心想要吃喝玩乐。朕把他交给王兄,要他在你离开京城之前,给你一张图纸。”

庄王在心里同情四阿哥被扯进来,恭敬地笑着答应道:“皇上这差事好,臣兄早就想使唤四阿哥了,臣家里的小院子,也指望四阿哥了。”

康熙大乐,瞧着冲庄王龇牙咧嘴的四儿子,“大方”道:“他是你侄子,随意你使唤。”

庄王摸着胡须哈哈哈大笑,四爷一脸呆滞地看着康熙:有您这样使唤儿子的吗?

康熙理直气壮地瞪他一眼。

第三个议题,这两年大清和沙俄的贸易往来,税赋问题需要重新修订。

几方人议论不休,有的说沙俄人就是不开化,开口闭口银子。

甚至有人言语说:“我们大清大国,要礼让沙俄野蛮人。”“我朝乃是泱泱大国,哪里有向那些个西陲小国索要税赋的?”……

这下四爷可站出来了。

“汗阿玛,儿子认为,两国来往,交易是交易,交情是交情。我们现在让沙俄一分,就是要国库少一份银子,这银子我们不嫌弃多,多修一条路也是好的。”

声音懒懒的,清晰有力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刷的一下,所有人都看他们的四阿哥:四爷啊,雍郡王啊,咱能不扣这么大的帽子吗?说的我们是沙俄的奸细一样。

太子给他挤挤眼,大郡王和三郡王一前一后地踢他提醒他。

四爷一前一后地回踢,昂头挺胸地直视康熙犹豫不决的龙脸:“汗阿玛,儿子知道我们的人于这方面的谈判不灵光,儿子推荐,有容若去谈,保证一厘钱也给大清挣来。”

康熙:“……”

容若:“……”

“好吧,容若。你去谈。可不能辜负我们雍郡王对你的信任呀。”康熙一脸的取笑。

站在队伍中间的容若站出来领旨谢恩,哭笑不得:“臣万万想不到,臣做生意赚点儿家用,居然也有用处了。”

众人发出共同的心声:是啊,我也万万想不到啊。

第四个议题,御史们站出来了,左都御史马尔汉打头。

“启奏皇上,有关去年山西蒲州府百姓不堪官府重压,发生民变,百姓逃向山里,朝廷派人去安抚。但民众们强烈要求,严厉惩罚前任巡抚的问题,臣等有谏。不能因为原巡抚温保以及布政使甘度革去职务,就有理由不管不问。臣等认为,应该将山西百姓极为痛恨的这两人,解送刑部治罪。”

鸦雀无声。

康熙摸着胡子不言语。

太子也不言语。

大郡王不知道什么事情。

三郡王习惯不管事。

四爷严肃了俊脸,站出来队伍,正视康熙:“汗阿玛,儿臣附议。不在任上了,就有理由不治罪了。这个说法,山西百姓可能服气?他在山西糟蹋百姓,现在自己光荣养老了,老百姓告他,倒还成不仁义了,儿臣闻所未闻。”

四爷周遭的朝臣们好似被兜头一盆凉水泼下,冷的打颤。

这是朝廷对官员们的仁义。官官相护,说的不就是这些事情?

康熙看着四阿哥:朕就知道你小子要闹事!

四爷越发严肃了面孔:“汗阿玛,儿子知道这样的大臣被告,乃是大事。儿臣提议,宣养老的原巡抚温保以及布政使甘度上朝,当面问清楚,再决定要不要送交刑部。”

“侍卫去带人。”康熙挥挥手,“一个小时了,休息一刻钟。”

太子连忙领着人行礼退下。

等一刻钟后再次上朝,带上来原巡抚温保以及布政使甘度。

四爷直接发问:“温保,甘度,山西老百姓要求你将这些年吃进去的银子,吐出来,你可有话说?”

!!!

康熙深呼吸深呼吸。

太子都傻眼了,虽然他不想保住这两个了,可吃进去的银子,哪里有吐出来的道理?

发现温保脸上露出一丝迷茫,要太子和朝臣们都要忍不住露出“同情的兔死狐悲”的目光。

温保呆滞地哑口无言。

没等他想好如何反驳,四爷一眯眼,温和地补充一句:“本王听说温保在山西苛虐百姓,强征赋税,本王也不信啊。可是如今朝廷要修建港口需要银子,指不定你温保还真有这一大笔银钱拿来补上这个空缺。”

温保面色剧变:这可不是一笔小银子!

察觉到周遭同僚们惊愕并怀疑的视线,他双膝一软猛然落地,朝着康熙哀哀痛哭:“皇上!冤枉啊!老臣在山西一心为民,忠心耿耿,从未做过四爷所说的诸事!还望皇上明察秋毫,还老臣一个清白!”

朝堂内一片寂静。

近几年来皇上对贪官污吏的惩治很严格,也很有温情,一般不动手狠厉。

可四阿哥即使显得低调很多,还是一团孩子气,他也是刚直脾气,被他抓到了……

在场的官员们心里忐忑,要给温保说话的几名官员也默默地将脚缩了回去,齐刷刷地将怀疑的目光转向温保:难道温保真的贪污巨大?

温保冷汗涔涔而下。

四爷懒懒地笑,睨着他一眼,声音格外平静:“得嘞,别装了。”

这一句话仿佛是在温保的头顶敲响了丧钟,他还想要挣扎可惜的是四爷根本没有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四爷笑盈盈地开口:“本王听闻你自称居官甚善,万民歌颂,百姓纷纷上奏朝廷想为你立像?”

温保嘴唇蠕动。

吏部尚书对此还有些记忆,他审视着温保提出疑问:“臣等都见过万民伞,上面的字迹不一,而且护送万民伞前来的百姓似乎也……”

温保精神一振。

他血色尽褪的老脸上泛起一丝潮红,似乎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是不到三息时间,立刻又有人打破了他的幻想。

这一次站出来的还是四郡王。

四爷一句话出来,要康熙、太子所有人齐齐变脸。

“汗阿玛,太子殿下,臣请清查山西五年内账目,对上目前的库存!”

他的声音透着一抹刚硬的浩然正气,落在原山西巡抚温保耳朵里却犹如恶鬼一般恐怖:“贪污受贿,横征科派之徒,不放过任何一个,也不冤枉任何一个!”

温保瘫软在地上。

甘度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索额图和佟国维俱是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