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周边小国被打服,关中游侠被整顿,近几年的大汉称得上四海升平。虽然太子没少得罪人,但很多人并不知情,刘彻揽到自己身上了。刘彻御下严重酷吏,他不在长安,上至公卿大夫,下至贩夫走卒,也不敢给太子添堵。

宫中有禁卫,宫门有侍卫,太子无需霍去病保护,令他回去休息。

霍去病微微摇头笑笑:“今日非休沐,我那些友人都在各府当值,家中亦无事,我回去也是跟夫人大眼瞪小眼。”顿了顿,“亦或者霍嬗给我添堵。”

“惦记你的剑还敢跟你对着干?”太子不禁问。

霍去病有一子一女,女儿还在奶姆怀里抱着,没比皇孙大多少。霍嬗仗着冠军侯府只有他一根独苗,有恃无恐呗。

征战多年,霍去病杀敌无数,却不舍得打杀霍嬗。霍嬗虽然怕他,但心里也明白,不干违法违禁之事,最多被父亲抽几鞭。

“兴许以为我总有提不动剑的一天。也许是匈奴不足为惧,陛下不会令我领兵,那把剑放着也是积灰,不如送给他。”霍去病猜测。

太子:“有没有可能他只是想拿出去跟同窗友人炫耀?”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霍去病想说,他打算假装看不见,等霍嬗按耐不住开口向他讨要。然而还没说出来,他听到脚步声。霍去病五感敏锐,朝殿门看去,小黄门伸头缩颈,对上霍去病的目光,意识到他被发现也不再躲,“殿下,北边太子宫来人求见殿下。”

今日天气不好,乌云笼罩,夜里恐怕会迎来长安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霍去病挑眉,史良娣担心太子,令人给太子送大氅吗。

霍去病问:“何事?”

小黄门退出去移向旁侧,随后进来禀报:“太孙哭着喊着要找殿下。”

太子讶异:“来了?”

“太子宫人担心殿下政务繁忙,没敢让他来。”

太子看看御案上的奏章:“回去告诉史良娣,孤今日不忙。”

小黄门领命下去。

霍去病:“小侄子一定以为找到你就可以出去玩了。”

“我猜也是。他身边那么多人,不可能叫他冷着饿着。今日风大,定是史良娣不许他出来,他怎么哭闹都无用才想到找我。”

“不可太顺着他。”

太子颔首:“我明白。”

小刘进如愿见到父亲,抱着父亲就叫屈——趴在他怀里嘤嘤嘤的哭,听起来好不可怜。

霍去病身上的大氅和怀里的手炉差点笑掉,这小崽子真跟太子幼时有一比。

还是不一样的。

太子生而知之懂得见好就收,小刘进得寸进尺,一见父亲搂着他哄,眼泪往他肩上一蹭,抬起小脑袋,手指外面咿咿呀呀要出去。

他虽然已有三岁,其实才一岁零四个月,会喊“母亲”“父亲”,但也只能一两个字的往外蹦。三个字以上不是结巴就是流口水。

小孩说话漏风,可能自己也不舒服,能用咿咿呀呀代替都不用哼哼唧唧。

太子指着案上奏报:“父亲得做事。你在一旁等着,父亲忙完我们再出去玩儿?”

小孩睁着乌亮的双眸,眼中尽是疑惑。

太子拿起朱笔:“父亲得写字。”

小刘进抓他的笔,张了张口,流出一串口水。太子懂了,儿子想问,可以不写吗。太子一边为他擦口水一边摇头。霍去病拍拍手:“来这里,我们玩抛高高。”

小孩看看他又看看太子,不想离开父亲,又不想陪父亲做事,犹豫好一会,从父亲怀里起来。霍去病放下手炉褪下大氅过去接他。小孩到他怀里就蹦跶,像是提醒他,我准备好了,可以开始了。

小孩乐得脸通红,霍去病也热得脸通红,抱着他坐回去就感慨:“带孩子真累。”孩子不觉着累,抓着他的衣襟站起来要继续。

霍去病摇头,把他放身侧:“自己玩儿去吧。”

小孩拽着他的手臂拉他起来。霍去病纹丝不动,小孩急了,喊“伯伯”。霍去病摇头,“伯伯累了。你看伯伯脸上的汗。”

十几个月大的小崽子纵然知道冷热,也不懂体谅。他才不管霍去病累不累,他欢喜最重要。小孩先撒娇后撒泼,霍去病依然不为所动,小孩扔下他找父亲。

太子快忙完了,但他依然告诉儿子他没空。小孩抓他的笔,太子一把把他按在身侧,小孩被镇压下去就哭给他看。太子不受影响,一手搂着儿子,一手继续处理政务。

霍去病最听不得孩子的哭声,他忍不住心烦,太子像是没听见似的,霍去病不烦了,改佩服太子,真真好耐心。

平日里小刘进哭的时候奶姆婢女哄他,母亲吓唬他不许哭。到父亲这里两种情况都没出现,殿内很多人像没听见似的,小孩傻了,他要是会说话,定会问“什么情况啊?”

小刘进哭声渐低,太子把他抱到腿上,小孩激动地以为要出去,结果只是从身侧到父亲怀里继续坐着。太子一手搂着儿子,一手翻看奏章。小孩安生片刻又要起来,太子放开他,伸出长臂把儿子挡在御案外。小刘进感到不可思议,父亲不仁,那就不要怪他不义。小孩决定用杀招——撒泼打滚。

霍去病眼睁睁看到小崽子往地上一躺嚎啕大哭,他的委屈刘彻在千里之外都能听见,见多识广的冠军侯惊呆了。

宣室殿诸人瞠目结舌。

太子愣了一瞬间,伸手轻轻拍拍儿子以示安抚。哭声陡然停止,小孩看着父亲的大手不敢相信,就这?父亲不该把他抱起来哄吗。

太子另一手手里有朱笔,没空抱他。

“不哭,不哭,父亲一会就好。”

此话小刘据听懂了。母亲没少这样糊弄他。他本不该信,可绝招都没用,他只能相信父亲有可能领他出去。

哭声慢慢低下来,宣室殿诸人感慨,皇孙真好哄。然后小皇孙要把自己哄睡着了。太子意识到他安静下来,扭头一看,他困得揉眼睛。太子把他放怀里,一份奏章没看完,小孩进入梦乡。

太子虽然不住在宣室殿,但宣室殿宦官也为他收拾出一处休息室,正是刘彻书房。书房有榻有被褥,太子令宣室殿宦官把儿子送过去。

小孩走后,太子处理完最后一份奏表,令黄门趁着还没下雪发还各府。霍去病见他起来伸个懒腰活动筋骨,后知后觉,“你刚刚故意的?”

太子点头:“也不知跟谁学的,竟然会撒泼打滚。让他知道这招不好使,不必训他他也不会再用。”

小刘进刚刚哭得撕心裂肺,霍去病都想劝他抱起来哄哄了。太子居然八风不动。这哪是亲生父亲,分明把儿子当朝臣调/教。霍去病又一次见识到太子的冷静。

卫青不在,不然他会说,这才是太子。

小小年纪就想到杀弟,如今冷静面对儿子又有何难。

“你不担心他以后同你生分?”

太子笑道:“小孩三岁记事。不是虚三岁,是三周岁。”话锋一转,“他虽不记事,但他心里知道,怎样做能得到他想要的。他隐隐明白哭闹无用,记事后也不会再用这招。如果现在惯着他,等他四五岁大还喜欢哭闹,我们这些当长辈的就会认为,孩子大了怎么还不懂事。”

霍去病点头:“好比敬声小的时候。”

“对。殊不知他不是不懂事,只是他更小的时候我们由着他,等他大了,我们不再惯着他,显得他很不懂事。是我们变了。”

霍去病接道:“这个时候不扶着他成长,长大了嫌他长歪了,确实很没道理。”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儿子,“霍嬗怎么恰好相反?”

“你对他期望太高。你想想十几岁的昭平君。隆虑姑母为他买命。霍嬗只是跟你顶几句。”

霍去病心说,你也找个好点的比。

好一点的是霍光,是张安世。可朝中那么多侍中、御史,也仅有一个霍光,一个张安世。好比军中那么多上过战场的将军,那么多独自带过兵的将军,这些年也只有一个大将军和一位冠军侯。

霍去病:“好像是我要求太高。”

“希望儿子封候拜将乃人之常情。”太子朝书房看去,“我希望他不憨不傻无病无灾。他纵是奇才,也很难超过父皇。”

霍去病赞同:“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他能成为一位令万民满意的守成之君已是大汉之福。”

宣室殿宦官们互相看看,这是我们可以听的吗。

太子示意表兄出去透透气。霍去病到外面不禁轻呼:“下雪了?”

突然出来眼睛不太适应,太子眨了眨眼,雪花飘过来:“刚刚下吧。”

十月和十一月也下过,只是雪一落地就化了。二人说话间,再次落下的雪花变大。

“这时候下雪好。麦根实了,地表的虫子被冻死,又是一个好年景。”

霍去病:“去年大旱,今年再有天灾,黎民百姓还怎么活。”

太子点点头:“一起用饭?”

以前霍去病就算特意来陪刘彻聊天,也不会一待就是半天。今日从巳时待到近未时,霍去病终于明白陛下为何像是厌恶了这座皇城,一年有多半时间在外面。

日日呆在说话都有回音的殿内,宦官不敢陪聊,除了批阅奏章就是接见朝臣,这么多年下来,换成他可能早疯了。

“下午有什么安排?”

太子:“这么大的雪,下午应该没人来找孤。正好进儿在宫里待腻了,去那边走走?”看向书楼方向。

下雪天书楼凉亭下没什么人,也没有卖东西的小商小贩,不必担心被认出来,小刘进倒是可以撒开腿跑。

霍去病劝他先进去。太子没戴帽,站在三面有风的高台上片刻脸就吹凉了。太子令人去膳房问问中午吃什么,倘若菜还没做,就准备两口暖锅。

天寒地冻饭菜冷的快,膳房不敢做太早。但午饭用的菜和肉都收拾好了。汤可以用炉子温着,提前准备好了。太子要吃暖锅子,厨子反倒省事了。

太子等两刻,各种食材以及汤就送到宣室殿书房。太子令黄门和小黄门等人下去用饭,他同霍去病一边闲聊一边涮锅子,顺便看着孩子。

小刘进不知是闻到香味,还是睡得不踏实被说话声吵醒了,太子才用一份羊肉他就坐起来。睁开眼就看到熟人小孩也没闹,揉揉眼睛就自己往下滑。霍去病吓得拿着勺子去接他。

榻边有地毯,太子安稳道:“不必担心。”随即冲儿子伸手,“过来看看你想吃什么。”

一小块土坷垃就能把小孩绊倒,他却敢晃悠着小短腿跑。霍去病坐回去:“这点跟你父亲一样。还没走稳就想跑。”

小孩听不懂,又对冒烟的铜锅好奇,索性卖个耳朵给冠军侯,往他父亲怀里扑。太子把他抱到腿上,煮一片鱼:“这个吃不吃?”

小刘进有印象,指着蘸料大声说“吃”。

霍去病很是意外:“你还记得?”

太子:“不久前的事,应该还有一点印象。”蘸一点料汁塞他嘴里。小孩嘴巴小,肉片大,有一半在唇外,他伸手塞嘴里,恐怕掉了。

霍去病见他这么喜欢不禁好奇:“他跟没吃过一样。平时吃什么?”

“米糊糊,蛋羹,肉羹。”小刘进抬头,太子问,“是不是吃这些?”

小孩没听懂,眨了眨眼睛,指着暖锅子示意他不要停。

太子又夹一片鱼,小孩兴奋地双腿乱蹬。太子差点没抱住他,“别动。碰掉就没了。”

好动的小孩顿时变成安静娃娃。

小刘进食量小,纵然不甘心,想把一盘鱼全吃了,也只能老老实实向父亲表示他吃饱了。太子把他放在身边,一手搂着他别乱跑,一手往锅中下菜。

霍去病见他很是熟练:“进儿跟你的时候都是你自己带?”

太子点头:“太子宫离这边远,史良娣担心他着凉,我休息的时候回那边他才能见到我。我要是再把他交给奶姆,他哪还记得我这个父亲。”

“这倒也是。有一年我从边关回来,霍嬗见着我问,你找谁。我当时被他问傻了,看着夫人问,这是冠军侯府吗。”霍去病如今说起这事依然好气又想笑。

小孩听不懂,睁大眼睛努力听懂。可他太小,努力也没用。他嫌无聊,掰开父亲的手起来。太子把他箍到怀中。小孩倒在他腿上,以为父亲跟他玩,爬起来抓住父亲的手臂,叫他再来一次。

太子看出来了,儿子在太子宫憋狠了。

饭毕,太子也没睡午觉。这么冷的天他也不想躺下,因为躺下就不想起来。两大一小稍作片刻,太子给儿子套上手套围脖,只露一双眼睛,抱着他出去。

太子没用伞,小孩仰头伸手接雪,兴奋地又在他怀里蹦跶。太子把他放车上,小刘进以为要上街,不再闹着要下去。

不出太子所料,平日里热闹的书楼很是安静。书楼北边的游廊以及凉亭下空无一人。太子令马车停在书楼边,驭手在车里等着,他和霍去病领着小刘进下去。

圆滚滚的小孩双脚沾地就往雪地里跑。

虽然人道七十古来稀。朝中六七十岁的人并不少。以前丞相公孙弘死于任上,去世时八十岁。如今丞相石庆也有六七十了。在他之前的前丞相李蔡被贬时也快七十岁了。虽然他们看起来年迈,但并不糊涂,精气神很好。

太子认为他们吃喝不愁,又有事做,人生有盼头,所以一个个精神矍铄。好比主父偃,给东方朔卖书的时候六七十多岁的人像十六七岁。

近日无事可做,他精神萎靡。突然看到一个小孩主父偃顿时来了精神,“怎么有个孩子?

书楼门朝北,太子和霍去病还在东边,二人在室内看不见他俩,太子和霍去病听到声音停下,想看看小孩如何应对。

书楼里只有主父偃和张汤二人,他也不怕吵着别人,大声喊“小孩”。

小孩听到声音回头,主父偃招手:“你过来!我问你,你从哪来的?你父母长辈呢?”

小孩被问懵了,朝东边看去。

主父偃嫌冷也没出来:“你父母在那边啊?干嘛去?”

张汤好奇这么冷的天哪来的孩子,他起身朝外看一下,朝主父偃身上一巴掌。两人平日里没少掐,主父偃朝他身上一下,小孩走近两步,有热闹可看啊。

张汤皱着眉头瞪他。主父偃不服气:“你先打我还敢瞪我?”

“脑子呢?”张汤心细如发,瞪一眼他,跨出书楼转向东,“太子殿下。”

主父偃咯噔一下,再看看小孩衣着,头戴虎皮帽,脚踩虎皮鞋,身上也是虎皮缝的外衣,寻常百姓不敢打虎,普通人家也不会硝皮子啊。

长安城一半皇宫一半百姓居民区。书楼位于长安城最南端,离居民区甚远,离豪强集聚的茂陵也有几十里,此地只有乡间小民,可城外小民哪舍得用虎皮给孩子做衣裳。

想到这些主父偃慌忙跑出去:“太子殿下恕罪,下官不知,不知道这小,这位是太孙。”

太子抬抬手示意他免礼:“不知者无罪。”朝儿子拍拍手:“父亲抱抱?”

小孩转身往北跑,跑太快双膝跪地。主父偃和张汤吓得齐声惊呼。太子笑着过去:“怎么了?”

小孩回头,泫然欲泣。

“父亲相信进儿可以自己起来。”太子原地蹲下,“双手撑地。”

小孩往常摔在榻上也会被人第一时间抱起来,所以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霍去病小声说:“雪还在下,地上凉,先把他抱起来吧。”

太子朝儿子走去,三人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盖因他们看着太子越过小皇孙,回头说:“你不起来我走了啊。”

小孩找霍去病等人,太子要教儿子,三人不忍心也得往后退。小孩蹬着两条小短腿哭闹,太子蹲下:“不起?”然后问主父偃书楼里有没有玩的,比如蹴鞠。

主父偃和张汤加一起一百多岁,摔倒就起不来,哪敢踢球。倒是有鸡毛掸子。张汤进屋拿出来,太子指着鸡毛掸子问:“要吗?”

穿成球、看起来真起不来的小孩双手撑地利落地站起来。因为头重脚轻身体不稳还晃悠几下,太子及时扶着他,小孩站稳就跑,真真好了伤疤忘了疼。

张汤不禁提醒:“慢点!”

小孩能听就怪了。他拿着鸡毛掸子,一脸好奇,片刻拽掉一地鸡毛。最初只是一根根扯或一把把抓,大体觉着扯掉无趣,他拉下围嘴,放在嘴边噗嗤。鸡毛飞上天,小孩乐得嘎嘎笑。

太子无奈地摇头:“你就坏吧。”

这话他可听不懂,他递给父亲,叫父亲也试试,很好玩。

太子接过去,放他嘴边:“自己玩。”随即令主父偃给他找两张纸,他折出两个简易版小鸟扔出去。小鸟一飞好几丈,小孩连声惊呼,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去追纸鸟。追回来学父亲扔出去,鸟没飞出去,他累得一下坐到地上。小孩懵了,怎么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霍去病忍俊不禁:“他怎么这么好玩啊。”

小孩虽然里面穿着棉衣,外面套虎皮,屁股上也有尿布,太子也担心他着凉,“起来。”太子捡另一个纸鸟。

小孩对会飞的小鸟万分好奇,双膝跪地,双臂撑着雪地吭哧吭哧站起来。霍去病看着费劲,十分想过去把他提起来。霍嬗幼时摔倒霍去病都是直接提起来,没耐心等他自己起来。

太子最不缺耐心,否则前世他也不可能立得道成仙只差一步。

小孩跑过去,太子给他拍拍雪,抱着小孩,握着他的手把“鸟”扔出去。纸鸟飞起来,小孩兴奋地哇哇叫。太子抱着捡起来,让他自己试试,小孩扔出去,小鸟啪嗒掉在地上。小孩一脸奇怪,小鸟只听父亲的话吗。

太子把他放地上,拉着他的手扔出去,这次又成了。太子解释:“你的手小。”摊开手跟儿子比比。小刘进不纠结,也不自己尝试,叫父亲扔给他看。

主父偃看着雪地里大大小小的鞋印,低声问霍去病:“是不是扫出一条路来?”

霍去病:“不用。摔着不疼。”

主父偃不禁说:“不疼是不疼,但冰凉冰凉。”

“他快热出一身汗了。”霍去病朝太子父子看去。

主父偃怀疑他说太子,其实是小刘进。又玩一会,小孩要抱抱,他跑累了。太子也不敢一直让他在雪地里玩,就抱着他上车回宫。书楼内外又只剩主父偃和张汤二人。张汤拿出铁锨和扫帚,打算扫出一条路。主父偃闲着无事,也不想回屋等天黑,在门两边堆两只雪老虎。

马车停在宣室殿外,小孩下车又要玩,太子看到宫人出来扫雪就让他们堆到一起,他比照儿子的身高堆猪堆猴堆胖熊。

霍去病抓一团雪,捏几只小鸟放在猪、猴以及熊身上。小孩看到雪有鼻子有眼,很是稀奇,小心翼翼伸手碰一下又迅速缩回去,接着又小心试探,像是担心雪猴变成真猴挠他。

太子看着他小心试探或绕着这几只野兽来回走动。直到天色暗下来,宫中快下钥了,太子才叫人送他回去。小刘进很奇怪父亲为何不跟他一起回去,扒着车窗冲他招手。除了休沐日,百官潜意识认为太子在未央宫,他突然搬回北边太子宫,城中真有什么急事,卫尉去哪儿找他。

“父亲还得做事。”太子做个写字的动作,叮嘱宫人回去别给他沐浴,喂他喝热汤散散寒气。

小刘进会走后,奶姆不敢放他出去就去找史良娣。史良娣一天到晚跟儿子斗智斗勇也累。小刘进在未央宫待到天黑,史良娣耳边清净,身体不累,比见到太子还开心。

得知太子明日还叫儿子过去,翌日一早,史良娣就令宫人把他送过去。昨日大雪,今日暖阳高照,太子牵着儿子的手在未央宫遛弯。其实是小孩前面跑,他在后面看着。小孩很少有机会撒开腿跑,瞧见什么都稀奇。跑累了就叫父亲抱。太子抱他去椒房殿。卫子夫伸手:“记不记得祖母?”

小孩扭头抱住太子的脖子。太子朝他屁股上一下:“这是我母亲。不是外人。祖母这里有好吃的好玩的。”

卫子夫叫婢女给他拿吃的喝的。恰好小孩累了,窝在祖母怀里喝半杯水就要糕点。卫子夫给他掰一小块,他要大块。太子伸手,小孩把大块给他。卫子夫诧异:“进儿好懂事啊。”

小刘进人小精着呢。父亲高兴他才能满宫撒欢。

“跟儿臣以前一样机灵。”太子可不会说,父亲不吃,你吃吧。否则小孩就不是真懂事了。

卫子夫轻轻摇头,儿子这么大的时候可比孙子懂事。

“今日宣室殿无事?”卫子夫问。

太子:“快过年了,天又冷,不适合发兵,流氓也不出来惹事,哪有什么事啊。”

“陛下何时回来?”

太子算一下行程,“四月前后。在宫里住两个月去甘泉宫避暑。”

“他是越来越舒服自在。”卫子夫不禁埋怨。

太子笑笑:“出去也好,省得在宫里待半年不是想大兴土木就是叫人去西域。”

“又去西域作甚?”卫子夫不禁问,“我前几日还听人说张骞家人进宫向你求恩典,令太医为他诊治。”

太子:“不知听谁说的,大宛有宝马,父皇想派人前往大宛寻宝马。”

“此事你不知道?”

太子摇头:“父皇在长安的时候孩儿也不是日日去宣室殿。再说了,他一走半年,孩儿哪知道他见过什么人。”

“你不赞同?”

太子:“好东西不见得要据为己有。儿臣也知道在战场上有一匹良驹等于多一条命。可大宛,虽跟大汉比起来是西域小国,大宛如果不愿意同我们交换,用将士们的生命换宝马,儿臣觉得不值。不过此事还没定。父皇回来我再问问。”

刘彻计划三月春暖花开时节加封泰山,然后从鲁地回来。然而,春二月,边关收到乌孙国书。太子一边回乌孙,一边令人前往鲁地等老父亲。

刘彻接到太子的信,头天加封泰山,翌日就班师回朝。

抵达长安那日刘彻也没叫儿子出城迎接,悄无声息进了未央宫。

刘彻在宣室殿外看到一个坐在地上玩的小孩,吓一跳,呵斥宫人:“哪来的孩子?!”

小孩抬起头,刘彻像是在哪儿见过。

“父皇?”太子跨步出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彻看看儿子又看看瞪大眼睛看他的小孩,后知后觉:“进啊?这这,进儿这么大了?”

小孩自己爬起来抱住父亲的腿,继续睁大眼睛打量来人,不怯生也不害怕。

太子拍拍儿子身上的尘土抱起他:“这是祖父。父亲的父亲。”

小刘进这半年长开了,越发像太子。刘彻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的小太子。他觉着很神奇,一晃眼儿子的儿子这么大了。

“祖父?”小孩很是疑惑,祖父又是什么啊。

刘彻内心很是复杂,酸酸涩涩,又生出无限感慨:“朕是你祖父。”

“父皇要抱抱吗?”太子问,“进儿,叫父亲的父亲抱抱你好不好?抱抱你,父亲领你划船。”

小孩冲刘彻伸手,刘彻不由得伸出手。软软的小孩到怀里,刘彻忽然觉着他好小,不敢使劲,恐怕弄疼他。

“父皇先进来。”

刘彻无意识点头,跟着儿子进去,突然意识到这里是他的宣室殿:“他怎么在这儿?”

“要出去玩儿。史良娣不许他出去,他跟史良娣撒泼打滚要找我。我跟他说等我忙完了再说,他生气,一个人坐在外面谁也不理。”

小孩举起手要打他,不许他说。太子朝他手上一巴掌。小孩惊呆了,我只是吓唬吓唬你,你怎么还真打。

刘彻吓一跳,拉住孙儿的小手:“疼不疼?”

小崽子虽然不是生而知之,但太子常常领他出去,见的人多了,机灵着呢。一听这话就知道祖父疼他,瘪嘴就哭。

刘彻只在椒房殿见过几次孙儿,没抱过。他一走小半年都忘了还有个孙儿,所以方才才那么问。孩子在怀里,刘彻才确信他有个孙儿,孙儿像儿子,这才生出一点“爱屋及乌”的感觉。刘彻不舍得责怪儿子:“不哭,不哭,父亲不是有意的。”

小刘进不哭了,父亲不是有意的是什么鬼话。他就是故意的!

太子从儿子伸手。小刘进不想叫陌生的祖父抱他,又不想原谅父亲,犹豫片刻,他挣扎着下来,晃晃悠悠,坐在御案前,远离天家父子。

刘彻愣了愣:“他怎么了?”

“不理我们,生气了。不必管他。一天天的也不知怎么那么爱生气。”

小刘进虽然听不懂,但他隐隐知道父亲什么意思,气得撑着御案起来,举起胳膊吓唬他。太子扬起巴掌。他双手抱臂往后退。

刘彻见状想笑,这孩子真是又怂又爱撩拨。

太子伸手:“抱吗?”

小孩扑到他怀里,指着外面。太子指着御案:“你处理啊?”

此言一出,他不闹了,窝在父亲怀里打量偏心祖父。

“父皇先坐。”太子令宫人准备热茶热点心。

小孩扯一下太子,“我的!”

太子又令宦官给儿子准备一份。膳房那边有做好的,一盏茶左右就把茶和点心送过来。小孩看到大托盘,往自己面前扒拉。

太子指着小碗小蝶:“这是你的。”

小孩看看大的瞧瞧小的,瘪嘴就哭。刘彻想说什么,太子抢先道:“不吃啊?父皇,这个你吃,这份我吃。”对儿子说,“你看着吧。”

小孩哭给他看。太子笑着问:“哭有用吗?”

哭在太子宫很好使,在父亲面前不好使。哪怕心疼他,抱着他,也不会出言哄他。小孩气鼓鼓瞪着眼睛看着他。太子拿起碗吃蛋羹,小孩抢回去,一手抱着碗,一手拿着勺子,小脸恨不得埋碗中一口吃完。

刘彻见状真有点心疼:“进儿,慢点。”

小孩瞥他一眼,你有那么多,你当然可以慢慢吃啦。

刘彻不懂童语:“他怎么了?”

太子把儿子抱怀里,告诉父亲乌孙使者不日便到长安。气鼓鼓的小孩如果是太子,刘彻没心思讨论朝政。孙儿不哭不闹,刘彻不再理会,“乌孙又要同我们和亲?”

“乌孙使者先递国书求见父皇,如此郑重一定不是为了同我们做生意。乌孙离大宛近吗?”

刘彻:“比离大汉近。”

“令乌孙找大宛买宝马呢?我们出钱。”

刘彻摇头:“大宛不一定卖。”

“那是给的黄金不够多。黄金丝绸,千两黄金百匹布换一匹也行。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儿臣不信大宛上下全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君子。”

刘彻:“朕可以派兵前往大宛。”

“父皇打算令多少人去大宛?一万人他们不怕。十万人一日粮草就够买一匹马的了。乌孙国想挣这笔钱,大宛不卖,乌孙自然有法子逼他们。钱没了可以再赚,将士们死了人就没了。”太子补充一点,“乌孙如果没有人,我们可以给他们人——愿意回到草原上居住的匈奴人。”

刘彻挑眉:“你不担心养出一头狼?”

“和亲啊。”太子道,“请求和亲的应该是乌孙老国王孙子。就算是他孙子也不可能没有阏氏。公主过去只能当平妻。孩儿不想便宜他们,已经令宗正把宗室女统计出来,包括寡妇。这次和亲不强求,无论谁想去都以大汉公主之礼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