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善被李长生进行了严肃的思想教育。

即便你的钱是从乡绅富户那里拿来的,那乡绅富户的钱又是哪里来的?你收了他们的钱,那他们侵占别人土地、抢夺别人家财的时候,你是不是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墨家奉行的思想是兼爱非攻,要求墨家子弟不追求个人的享乐,尽量帮助有需要的弱者,决不能助纣为虐欺凌弱小。

虽然整个墨家已经七零八落,许多前辈坚守的东西也已经寂然无声,但李长生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霍善往歪路上走。

霍善很少见到自家师父这么严肃的模样,马上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接受批评,等李长生讲完了,他还凑过去保证道:“我绝对不去当坏县令!”

听李长生给他讲了一通,他才知晓袁枚为什么要意味深长地说“看你想当什么县令”,原来他们这些人其实都晓得什么算好什么算坏。

像袁枚这样的算是稍好一点的,至少他不会直接祸害百姓。

只是自古以来又有几l个官员是直接对百姓下手的呢?无非是由着底下的人层层盘剥,等到他们掠夺得足够多了,最上头的人自然是无须脏了自己的手便能坐享最大的好处。

只是许多事凭一人之力是改变不了什么的——凭一小撮人也做不到,无非是给世上多添几l具尸骨、多添几l个伤心人罢了。

见李长生情绪有些低落,霍善精神抖擞地向李长生提议道:“师父,我们去当好县令怎么样?”

这个庄子他们都安排好了,无须再过多干涉它都可以好好地发展下去,他们可以去外头去看一看。师父想要锄强扶弱,他们可以的呀!

霍善道:“我们去讨个适合种占城稻和番薯的地方,把它变成人人都想去的一等好县!”

他手头有好多好东西,这个小庄子不够种!

李长生眉头动了动,最终却还是叹息着说道:“这样你就很久都见不到冠军侯了。”

霍善说道:“爹也一起去!”

李长生道:“你爹可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哪可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他摸着霍善脑袋让他打消这个念头,“你才四岁大,世上哪有四岁的县令?还是等你长大些再说吧。”

霍善一脸郁闷地说道:“等我长大,匈奴又杀回来了。我们得在那之前把兵马给养回来,不能叫他们占了先机!”

前头的几l场打仗虽然打出了漠南无王庭成就,但是漠北的单于王庭还在,只要大汉势弱他们又会卷土重来。而他皇帝姨公还准备打南越和西南夷呢,这不是匈奴打仗我打仗、匈奴休息我还在打仗吗?

在《孙子兵法》里头,人匈奴这叫做“以佚待劳”!

大汉,危!

到时候他爹多辛苦!

他们现在得趁着匈奴被打得没动静了,赶紧搞个大粮仓出来,再给他爹带的兵多添点宝贝!

回头他多跑清朝几l趟,争取能薅到高产棉花种子。

那地方长大后可不兴去,要把脑壳剃得光溜溜的。

霍善把清朝汉人的处境讲给李长生听,忧心忡忡地表示自己要把大汉变得特别强盛,咱大汉儿L女绝对不能变秃头!

霍善哼哼唧唧地说道:“爹去河西也不准备带我,所以我们也不带他了!”

李长生听霍善讲出这么多道理来,沉吟许久后说道:“回头你和你爹商量商量再说。”

霍善信心满满,一点都没有自己当不了县令也说服不了霍去病的担忧。毕竟他也不是非去不可,只是尝试一下而已。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霍善先和刘据说了这个构想。

刘据大为震惊:“你要到外面去?那我们岂不是见不上面了!”

刘据坚决不同意他往外跑。

“父皇不会同意的,哪有四岁大的县令。”

刘据说道。

霍善没想到自己刚一出师就碰壁了,也是大为震惊。他还想让刘据带自己回长安去,帮忙跟刘彻说说呢。

霍善一本正经地忽悠他太子叔:“你不要这么儿L女情长,我们往后见面的日子还多得是。”

太子少傅任安过来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对话。

这小子说什么?

他才多大就劝人不要儿L女情长?!

任安询问这对感情好到不行的叔侄俩在聊什么。

霍善如实道:“我想到南边当县令去!”

任安失笑道:“你才几l岁?就你这岁数去地方上如何能服众?”

何况世上只有挤破头往长安跑的,绝没有自己想往外去的,霍善这想法实在太离经叛道了。

霍善最近听得最多的就是“你才几l岁”“等你长大再说”,心里很有些郁闷。

霍善哼道:“我跟我爹讲,我爹肯定答应我!还有姨公,他肯定也会答应!”

任安对此只能付以一笑。

霍善在线呼叫苏轼,问苏轼能不能给自己来一篇奏疏,陈述让他去当县令的必要性。

苏轼:?

苏轼道:“这种东西你还是自己写比较好,找我写容易出事。”

天知道他这次为了回京克制住自己不要自由发挥克制得多辛苦,霍善找人求助算是找错人了。

苏轼给他分析了一番,说想要让刘彻看到他的真切心愿,最好还是自己写比较真诚。

否则一个四岁大的娃娃把奏章写得那么成熟,刘彻肯定觉得是旁人给代笔的,你这想出去当官的心不够诚挚!

霍善经过苏轼这么一忽悠,也觉得极有道理,每天一有空就琢磨着怎么给刘彻上书才能当上县令。

这一琢磨就琢磨到休沐日霍去病过来看他。

霍善已经绞尽脑汁地写好了奏疏,见到霍去病以后马上跑过去和他分享起来。

只是比起能写在纸上的,霍善还有更多的话要给霍去病讲,比如后头匈奴杀了个回马枪,大汉接连败了好几l次、后头甚至不得不继续搞和亲政策的事儿L。

虽然现在他爹和他舅公都好好地活着,但是打仗这种事还是很不容易的,必须有强大的国力作为支撑。

所以,要给军队打造一个超大的后备粮仓!

要让大江南北全都能吃饱饭,将士们打起仗来没有后顾之忧!

霍善如此这般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通,说出了最关键的目的:这件事需要崽出马!

霍去病听了霍善的话,一时有些沉默。

霍善见霍去病不说话,忍不住仰起头问霍去病:“爹你也觉得不可以吗?”

霍去病没有说话,而是把霍善抱了起来。

“你阿娘也是这样。”霍去病少有地和人吐露当年之事,“她说‘你要去漠北,我也有想去的地方’,所以我们坐在一起说了半宿的话,天明后就分别了。”他不是没有想过打听一下她的去处,只是还没打听到就又一次出征了。

霍善惊奇地道:“原来阿娘也喜欢去外面玩!”他用力抱住霍去病的脖子,说出自己的主意来,“我带阿娘一起去看看!”

霍善掏出随身带着的银锁,表示他师父说只要带着它,阿娘就一直在天上看着他。那他看到了外头的风光,阿娘一定也能看见!

霍去病虽不会把李长生哄小孩的话当真,听见霍善天真的话语却还是心中泛酸。他说道:“好,你带你阿娘去看看。”

霍善惊喜:“爹你答应了吗?”

霍去病“嗯”地应了一声,毫无原则地允诺道:“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霍善兴高采烈地宣布道:“那以后我们造大船环球航行去!”

坐大船什么的,他最喜欢了!

霍去病:?

霍去病觉得自己偶尔还是要当个严父的,当即绷起脸拒绝了霍善的过分要求:“这个不行,你在梦里去去就得了。”

霍善闻言也没太失望,他还是很喜欢刘据他们这些亲朋好友的,要是环球航行他们就好久都见不上面了。

他爹说得没错,梦中坐大船也可以过足船瘾!

这是霍善跟人聊起自己的当县令决定以后第一次得到直接肯定,他马上跃跃欲试地说道:“那我今天随你回长安去,问问姨公给不给我官当!”

霍去病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奶娃娃,有点舍不得地劝道:“天气马上要热起来了,不如等凉快些再说。”

霍善摇头晃脑地给霍去病念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做人就是要说干就干!

他显然就是那种看到人慢吞吞干活,就想给对方扔一个【迫不及待】的急性子。

霍去病不是儿L女情长的人,既然已经答应下来,便抱着霍善去与李长生说起此事。

李长生本来就对霍去病能帮着劝霍善没抱什么期望。

李长生道:“今儿L是休沐日,明日一早再去吧。”

霍去病闻言点点头,看向霍善。

霍善接收到他爹的目光,马上也跟着点点头。

李长生:“……”

这父子俩是真的有父子相。

刘据惊闻霍去病同意霍善去外面玩耍的噩耗,忍不住拉着霍善谴责了半天,痛斥他居然舍得抛下自己。

霍善哼道:“你都不帮我,我不带你玩。”

刘据只得暗中写信给刘彻通风报信,让刘彻务必不要同意霍善的荒唐要求。

霍善哪里知道他太子叔在背刺他,犹自得意洋洋地跟所有人宣布他很快要出远门去。

当晚,霍去病和李长生坐在夏夜的圆月下聊了挺久。

聊的不过是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往事。

翌日一早,霍去病就带着霍善前往长安。

真到出门了,霍善又有点舍不得了,拉着霍去病的衣裳说道:“要是我真的能到很远的地方去当县令,爹你会来看我吗?”

霍去病低头看了眼那圆溜溜的脑袋上圆溜溜的发旋,点着头应道:“会,多远都会去。”

霍善登时也有了关爱空巢爹爹的责任感:“我也会回来看爹,多远都会回来。”

霍去病道:“还是我去看你方便,我骑马快些。”

父子俩就着怎么见面认真讨论了一路,踏着熹微的晨光进了长安城,径直去求见刘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