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俞假装没听到谢惟那句“是吗”,目光心虚地向四周游移。

谢惟的嘴巴是很软,像干燥的布丁,但当时他只是闭着嘴碰了十几下,并没有咬一口。

顾淮俞忽然觉得有些可惜,反正他也不会记得,咬一口也没关系。

看着周遭缓慢倒退的景物,顾淮俞脑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

等顾淮俞回过神,发现周围的建筑物都不是他所熟悉的,不由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谢惟的回复带着他一贯的冷幽默,“天涯海角。”

顾淮俞扬扬嘴角,“那电车的电量够我们去吗?”

谢惟:“够。”

顾淮俞:“看来天涯海角很近啊。”

谢惟:“嗯。”

谢惟口中的“天涯海角”其实是一家饸饹馆,位置偏远,店面装修得也很朴素。

现在都已经一点多了,里面的上客率还是非常高,桌上大多都坐满了。

谢惟停车时,顾淮俞朝里面望了一眼,好奇地问,“你是在这里打工,还是没有吃中午饭?”

谢惟回的简单又利落,“吃饭。”

顾淮俞已经吃过午饭,但还是跟在谢惟身后走完了整个点餐的流程。

队伍排得不算太长,谢惟前面有七八个人,排队区放着凉菜跟卤菜,这些都是可以现点的。

但饸烙要到点餐窗口,跟煮饸饹的人报碗数,然后再去前面打卤的地方扫码付钱。

顾淮俞跟谢惟说自己吃了饭,他就点了一碗大份饸饹,还加了一个卤蛋、仨豆泡、一根火腿。

顾淮俞十分羡慕谢惟的好食欲,跟他一起站在窗口等着面煮出来。

煮面的锅很大,一锅出来八碗饸烙,师傅熟练地浇上油亮的肉卤,把其中一份给了谢惟。

卤里有用油煸炒过的葱,还有切碎的肉丁,酱油色,看起来很有食欲。

顾淮俞坐在谢惟对面,眼巴巴看着他那碗饸烙。

谢惟见状去消毒柜拿了一个空碗,给顾淮俞拨出来一些,还分了他半个卤蛋、一个豆泡、半根火腿。

顾淮俞并不是很饿,但有饭后吃零食的习惯,哪怕饱了也能再吃一点。

于是很自然地拿起筷子,嗦了一大口。

这家饸饹做得筋道,顾淮俞抬起头,嘴里还吸溜着面条,鼓着腮帮子看谢惟,漆黑的瞳仁发着亮,给了谢惟一个“很好吃”的表情评价。

桌子上放着小碗,里面是炸过的辣椒段,每根辣椒上都撒着颗粒感很强的粗盐。

辣椒炸得很脆很香,顾淮俞就着饸饹吃了不少,最后撑得靠在椅子上不想动弹。

他只吃了一个豆泡,卤蛋跟火腿都还给谢惟了。

谢惟一向是清扫‘战场’的那个人,把桌上的食物全都吃完,之后习惯性喝了一杯水。

看着他滑动的喉结,顾淮俞的脑子又开始乱跑马。

人家都说喉结大的,那个地方也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小谢同学还挺……

嘻嘻。

-

吃饱喝足后,顾淮俞揉着发撑的肚皮走出餐馆,自发自动地坐到了电车后座。

谢惟并没有说什么,将钥匙插进孔洞,推着电车上的人出了停车区。

下了人行道的斜坡,谢惟把安全帽拿给顾淮俞,然后上车正要走,身后忽然有人叫顾淮俞。

“小俞。”

顾淮俞隐约觉得这声音熟悉,扭过头看去。

穿着西装,外面套着长款呢绒大衣的许西望走过来,“你怎么在这里?”

顾淮俞觉得坐着跟人说话不礼貌,站起来回以微笑,“我陪朋友来这里吃饭。”

许西望的视线在顾淮俞跟谢惟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饸饹馆。

如果不是饭馆跟顾淮俞的气质不搭,他都要以为顾淮俞今天约了两波相亲。

许西望简单向顾淮俞解释自己来这里做什么,“合作方的工地出事了,我来看看。”

顾淮俞不想跟他在这里吹冷风,开口说,“嗯,那你忙吧。”

许西望眼睛带笑地看着顾淮俞,他用这样的表情看人时,给人一种真诚的感觉。

“要不要跟我一块去看看?虽然工地上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完事后可以请你……跟你朋友喝点东西补偿。今天就这么走了,把你一个人丢在餐厅,我真觉得很抱歉。”

顾淮俞体贴道:“不用觉得抱歉,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许西望很坚持,“我送你回去吧,不然要是被叔叔知道我中途抛下你去忙,他肯定会对我印象不好。”

顾淮俞:“他能理解的,他也是一个工作狂,我还是不打扰你工作了。”

顾大钧为了忙工作,小时候不知道放了顾淮俞多少回鸽子。

许西望心里是想跟顾淮俞发展下去,但又不好太冒进,“那好吧,路上小心。”

顾淮俞跟许西望道了一声再见,然后坐上了电车后座。

等他坐上来,谢惟就拧动了车把,沉默地开着车。

看着骑电车离去的两个人,许西望有些纳闷顾家这个小少爷怎么会交到这样的朋友。

难道是顾大钧没发迹前,顾淮俞认识的发小?

-

拐了一个弯,车流变少后,谢惟突然开口,“这就是今天给你开了好几次门的那个人?”

顾淮俞还以为他没听到先前有关“开车门”的调侃,愣了一下,点头说,“嗯,我爸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当律师的,口才很好。”

谢惟:“看出来了。”

顾淮俞:“看出什么了?”

谢惟淡声说,“话很多。”

顾淮俞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律师嘛,就是靠嘴吃饭的。”

他一直觉得许西望跟老顾有点像,只不是一个低调的自信,一个是高调的自信。

许西望确实优秀,他有自信的资本。

至于老顾,别人都说他是站在风口上的猪,稀里糊涂地撞上大风潮,才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顾淮俞很不喜欢这种说法,自己的亲爹自己可以吐槽,别人不行。

老顾能获得成功风潮是一回事,他自己也有投资的眼光,别人只看到他浮夸的行事风格,就断定他肚大无脑,这是不公平的。

谢惟没再说话。

顾淮俞仍旧没有回家的意思,谢惟带着他去批发商品城买帽子上的竹蜻蜓。

顾淮俞选了一个哆唻A梦的竹蜻蜓,铁磁扣,放到安全帽顶就被吸附住了。

顾淮俞戴着安全帽,摇晃着脑袋问谢惟竹蜻蜓有没有在转。

谢惟扫了他一眼,“没有。”

顾淮俞有些失望,上了电车他也看不到自己的脑袋,想了想把竹蜻蜓抠了下来,然后扣到了谢惟的安全帽上。

看着在风中旋转的竹蜻蜓,顾淮俞在电车上笑得东倒西歪。

前面路段车辆很多,谢惟说,“坐好。”

顾淮俞赶紧坐好,他偷偷拿出手机,对着谢惟的安全帽拍了几十秒。

等到红绿灯道口时,顾淮俞点开视频让谢惟看。

谢惟垂眸看了几秒,拿下脑袋上的竹蜻蜓,重新摁给了顾淮俞。

顾淮俞摸了摸脑袋顶,“很可爱的,为什么要摘下来?”

“不想那么可爱。”谢惟什么情绪地说,“会被人强吻。”

顾淮俞忍不住偷笑。

作为那个强吻谢惟的坏人,顾淮俞是不会告诉谢惟,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法律都管不了他,别更别说一个竹蜻蜓了。

-

谢惟的电车虽然旧,但电瓶很给力,绕了小半个城市电量才告捷。

顾淮俞坐在电车后座上,“现在怎么办?”

谢惟在前淡然地推着电车,“居民区里有充电桩。”

周围都是厂房,最近因为环境问题,上面查得很严格,小厂房都锁着大门偷偷在里面生产。

顾淮俞左右环顾,“哪里有居民区?”

谢惟说,“推着你朝前走才有。”

顾淮俞闻言,脚赶紧在地面划拉了两下,“我这不是也在使劲,说的我好像是累赘。”

谢惟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子,“把你的小羊皮底鞋收回去,坐好。”

顾淮俞也觉得这个鞋很累赘,鞋底是很软,但室内或者铺着红毯走路还行,在普通的马路上走时间长了会很不舒服。

“我爸给我挑的。”顾淮俞抬起脚,鞋底已经变得坑坑洼洼,忍不住抱怨,“我都说穿运动鞋出来了。”

谢惟啧了一声,“应该是为了让你见,那个二十四小时会给你开车门的相亲对象。”

顾淮俞皱眉看他,“我哪有说过他二十四小时会给人开车门,还有,你啧什么啧?”

谢惟没回这句,只是说,“前面有一个小区。”

顾淮俞的注意力很快被这话吸引,“你怎么知道?”

谢惟:“来这儿送过外卖。”

顾淮俞:“这就是掌握一门技术的好处,总会有用上的那天。”

听到顾淮俞这句认真的感慨,谢惟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提了提。

谢惟熟悉这段路,推着顾淮俞进了小区,蹭了一根充电桩。

等电池充电的时候,谢惟买了冰棍,他们坐在小区的花池边沿嗦冰棍。

顾淮俞早忘记刚才小小的拌嘴,心无旁骛地舔着甜筒冰激凌。

谢惟吃的是一块钱冰棍,顾淮俞是三块五的巧克力甜筒。

吃到一半有点腻,他扭头问谢惟,“怎么你的是老冰棍,我是甜筒,为什么不给我买一样?”

谢惟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顾淮俞也觉得自己吃贵的还要抱怨有点作,继续吃了起来,舔了几口没忍住说,“老冰棍解渴,下次要给我买老冰棍。”

谢惟懒洋洋嗯了一声,“知道了。”

“算了。”顾淮俞又改了口风,“下次买你要问问我。”

谢惟还是那句,“知道了。”

顾淮俞:“你不要嫌我烦,我是你的老板。”

谢惟:“知道了。”

顾淮俞心道这还差不多,快乐地啃着冰淇淋,“谢惟。”

谢惟:“知道了。”

顾淮俞:“我还没有说呢。”

谢惟:“知道了。”

顾淮俞:“你是机器人吗?老重复一句话。”

谢惟:“知道了。”

顾淮俞生气地打了他一下,“我听出来了,你是在敷衍我。”

谢惟眼底掀一点笑意。

-

充完电,谢惟送顾淮俞回了家。

顾大钧对顾淮俞这次的相亲很上心,中途打了两个电话问情况。

顾淮俞回去之后,他也没放过顾淮俞,要顾淮俞把所有约会细节都说了一遍,想从细节分析这个许西望可靠不可靠。

顾大钧正琢磨着许律师的人品能不能配得上顾淮俞,当事人抱着枕头早已经呼呼大睡。

晚上他还有剧情点要走,没心情跟顾大钧磨牙唠嗑。

睡到晚上八点多,顾淮俞喝了半碗顾大钧给他炖的汤,又吃俩煎包,这才换了张角色卡,去那部校园文里走剧情。

上次之后,顾淮俞跟卫施断联了好几天,对方有意避开他,他俩连面都没碰过。

学校八点下晚自习,并不强制学生上晚自习,因此班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同学。

顾淮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哪怕打了下课铃,他也没有立刻走,把桌上的卷子做完,又检查了一遍,这才收拾书包离开了教室。

八点半的校园一片寂静,顾淮俞抄小路回宿舍时,就见绿植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还有几声微弱的猫叫。

顾淮俞并不好奇,因为他知道叶黄杨灌丛后面是谁。

但还是按照原剧情,在听到猫叫后,拨开茂盛的灌木。

草丛上坐着一个少年,白色卫衣,浅色牛仔裤,看起来青春张扬,但那双眼睛却沉静漠然,嘴里叼着一根烟,熟练地吞云吐雾。

他脚边有一只五六个月大的小猫,白黄相间的皮毛,长得圆滚滚的,正在向少年讨食儿吃。

顾淮俞看了少年几秒,惊讶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卫施?”

少年望过来,那双眼睛漆黑幽邃,像冬日山林里升起的浓郁夜雾。

顾淮俞穿过灌木,走过去才发现他脸上有伤,嘴角结着痂,颧骨淤青了一片。

“怎么受伤了?”顾淮俞半蹲在卫施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心,“跟人打架了?”

卫施似乎不想谈论这件事,垂下头,眼睫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透出一种排外的孤寂感。

顾淮俞没再问,只是说,“你待在这里别走,我给去你买点消炎的药。”

起身走出半步,手腕突然被卫施扣住,顾淮俞回过头,“怎么了?”

看着顾淮俞被夜色涂黑的柔和眉眼,卫施眼睛闪烁了一下,然后瘫着脸说,“我饿了。”

他脚边的小猫适时地叫了两声,也像在跟顾淮俞讨食儿。

顾淮俞笑了,“那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卫施压下眉梢,看了一眼旁边的猫,再抬头时眼底已经没有刚才的孤寂与阴郁,只剩下浓浓的不满。

“怎么是‘你们’?是我,我一个人,不要管这只猫,它肥得快顶两个我了。”

说着卫施抱住膝盖缩了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羸弱可怜。

猫猫那么可爱,你一个小渣狗哪里比得上?

顾淮俞自然没听卫施的,去学校商店提了一大包东西出来。

商店没有卖猫粮的,顾淮俞买了一盒三文鱼,拆开包装后,将鱼肉扔进沸水泡熟了。

卫施吃着泡面,里面加着顾淮俞单独买的卤蛋跟牛肉干,见顾淮俞撕着三文鱼喂猫,他伸手夹了一筷子鱼肉。

顾淮俞没想到他还会跟猫抢食,侧头看过来,卫施已经把三文鱼放嘴里了。

烫熟的三文鱼味道很怪,有那么一瞬卫施是想吐出来的。

但在顾淮俞的注视下,他忍着心劲儿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顾淮俞:是个狠人。

又喂给了猫咪少量的面包跟火腿,吃饱之后它就窝在顾淮俞脚边打盹。

卫施咬着卤蛋,看它乖巧地拿着尾巴扫顾淮俞的裤腿,顾淮俞好像很受用,并没有挪开脚。

蠢猫

卫施在心里骂了一句,越看它越觉得不顺眼。

顾淮俞拿湿巾擦干净手,然后拧开消炎的药膏,涂在卫施的脸上。

卫施这才从猫咪身上收回目光,伸着脑袋乖乖让顾淮俞给他涂药。

“还有这边。”卫施侧过脸,露出侧颈一道细长的伤口,像是那种很细的钢线甩出来的,从卫施耳根横贯到脖颈。

顾淮俞看着怪异的伤口,皱起眉头,“这是怎么弄的?”

被他爸卫敬平拿网球拍抽的,严重的伤都在后背,但卫施没露出给顾淮俞看。

今晚因为卫施当众的顶撞,卫敬平气坏了,硬生生把网球拍上的线都打散了,不小心甩到了卫施的耳侧。

卫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继续吃泡面。

顾淮俞叹了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将药膏均匀地抹在伤口处。

等卫施填饱肚子,已经晚上九点二十了,顾淮俞扶了扶眼镜说,“马上要熄灯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洗漱的时候尽量别碰伤口。”

“我宿舍没有熄灯时间。”卫施拉住顾淮俞,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跟我回去吧。”

顾淮俞好学生做派地摇了摇头,“不行,晚上会有人不定期查房。”

卫施嗤了一声,“那是唬人的,就算查住了,学校压根不会管。”

“真的不行。”顾淮俞低声拒绝了卫施,“我要拿奖学金,被抓住会扣学分的。”

卫施垂下眼睛,低落地说,“是啊,我怎么能比得上你的学分重要?你回去吧,不用管我,我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顾淮俞站在原地,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最终他还是妥协,“那好吧,我先送你回去。”

卫施的眼睛立刻抬起来,脸上难掩欣喜,他也不再装忧郁,迅速起身。

动作太猛牵动到背后的伤口,卫施倒抽了一口凉气。

顾淮俞回头看他,明知故问,“怎么了?”

卫施笑笑,“没事。”

“那走吧。”顾淮俞朝前走,不经意地抬起胳膊碰到卫施背上的伤。

卫施的身子猛地一顿,额角冒出一点冷汗。

顾淮俞赶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打疼你了?”

卫施摇头,“没事。”

顾淮俞没说话,但在走出灌木丛时,他脚绊了一下边台,在即将摔倒时,抓住了卫施的背。

卫施僵了一下,将顾淮俞扶起来。

顾淮俞劫后余生似的舒了一口气,“谢谢。”

卫施摇了摇头,与顾淮俞拉开了一些距离。

两人并肩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朝卫施的宿舍走去,途经徐承的宿舍时正巧被他撞见。

徐承单手撑在门槛上,用一种无声暧昧的目光扫了他俩一眼。

“卫哥。”他含笑叫了卫施一声,里面的揶揄不言而喻。

卫施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地挡住了徐承看顾淮俞的目光,拉着人进了自己的宿舍,然后重重关上房门。

看着那扇关闭的房门,徐承挑挑眉头,觉得卫施这反应有些不对劲。

他该不会真对顾淮俞动心吧?

不会吧?常年叼兔子的鹰,居然有一天被食草的兔子给反向捕猎了。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

徐承转身回房给霍爵打电话,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对方。

-

到了卫施的单人宿舍,顾淮俞立在原地,有些无措似地抓着背包肩带。

卫施从小冰箱拿了一罐饮料给顾淮俞,“随便坐,别客气。”

顾淮俞提了提鼻梁上的镜框,低声说,“谢谢,晚上我不喝饮料。”

卫施带伤的脸被白炽光一照,更显桀骜张扬,“怎么,还怕胖?”

顾淮俞摇摇头,“不是怕胖,喝饮料对牙齿不好,你最好也要少喝,尤其是晚上。”

卫施愣住,这个理由比怕胖还要离谱,他看着对方红润的嘴唇,想起那口整洁的牙齿,喉结滚动了一下。

拉开易拉罐,卫施灌了一大口饮料,随口一问,“你父母是牙医?”

没想到顾淮俞点了点头,认真地回复了卫施的调侃,“嗯,我妈妈是牙科医生。”

卫施动作一顿,斜眼看向那张写着“三好学生”的白皙脸蛋。

顾淮俞不只是脸,他整个人就透出一种学习好的气质。

以前卫施把这种气质归为书呆子气,但他现在突然觉得顾淮俞就像初春山坡上那簇新嫩的绿草,有种特有的清新味道。

此时此刻他身上就有草香的气息,应该是刚才在草坪上沾到的,混杂着衣服上的皂香,很好闻。

卫施不自觉放下了手里的饮料,避开顾淮俞的眼睛。

他随手拿着一本漫画,低头翻看着说,“你去洗漱吧,那个柜子里有多余的牙刷,牙膏就用我的。”

顾淮俞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依卫施所言打开柜子。

柜子里面塞满了洗漱用品,牙刷、牙线、毛巾、漱口水,还有一整包已经拆了封的计生用品。

现在的计生用品,不懂行的从外包装压根看不出这是什么。

小说里的顾淮俞就是这个不懂行的,单纯的连五指姑娘都没用过。

顾淮俞本人当然没那么无知,但还是拿起一包,装傻地问,“这是什么,一次性洗发水吗?”

从外面摸起来黏黏的,触感有点像袋装的面霜或者洗发水。

卫施看过来,神色瞬间一变,走过去弯腰抢了过来,“别瞎摸。”

顾淮俞赶紧道歉,“对不起,要不我还是回去睡吧,我睡觉不老实,我怕打扰你休息。”

卫施没说话,额角的汗更多了,结痂的后背因为刚才的动作又渗出血来。

顾淮俞看到他白色卫衣上的血迹,慌了神似的,“你……后背也有伤,怎么不早点说?”

他起身,在卫施没有反应过来时,撩开卫施的卫衣,看到上面纵横交错的血印子,有些痂已经破了,血蜿蜒而下,流到卫施线条紧实的后腰。

卫施沉着脸,摁住顾淮俞的手,不是很想看到他自己身上的伤。

顾淮俞的声音担忧而镇定,“快把衣服脱了,不然会黏到伤口上的。”

卫施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顾淮俞抓着卫衣的衣摆,提起来帮卫施脱下衣服。

“趴到床上去,动作轻点,别弄破其他血痂。”顾淮俞说了一句,然后去拿刚才买的药。

卫施乖乖地爬了上床,侧头从储物柜的玻璃镜面,看顾淮俞有条不紊地帮他处理伤口。

顾淮俞有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给人一种老实木讷,好像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

但真正遇到事了才会发现他格外冷静,且工作效率极高,并非一个高分低能的人。

清理血迹、消毒、上药,缠绷带,一套动作快速而流畅。

卫施逐渐放松下来,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我看你妈不是牙科医生,应该是外科大夫。”

顾淮俞说,“我爸是外科大夫。”

卫施这回是真的笑了,“你家一窝医生,那你呢,是不是准备也做医生?”

顾淮俞摇摇头,“当医生很辛苦,而且我也不喜欢医院的氛围。”

卫施也不喜欢,尤其是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总觉得在用鼻子触摸一具冷冰冰的滑腻尸体。

但莫名的,他想知道顾淮俞不喜欢医院的理由,“为什么?”

顾淮俞用医用胶带固定绷带的边缘,“不喜欢里面的生老病死,小时候跟着我爸去上班,曾经见过一个老奶奶给我爸下跪,让我爸救救他出车祸的儿子。”

卫施有一瞬的恍惚,他问,“那最后呢,死了?”

他说死了的时候很随意,对生命没有丝毫敬畏之心的随意,甚至有些冷漠。

顾淮俞摇摇头,“没有,但双腿被截肢了。”

卫施:“那他醒来,受不了自杀了?”

顾淮俞:“也没有,在医院养了一段时间出院了。”

后续的每一个发展都出乎卫施的意外,他扭过脖子去看顾淮俞,似乎很费解,“所以这个故事为什么让你不想做医生?”

车祸了,但没死。

截肢了,但没自杀。

还算一个圆满的结局,卫施不懂顾淮俞的纠结。

顾淮俞停下了动作,盯着自己的手指说,“因为我害怕,有一个人跪在我脚边,那么哀求诚恳地想我救下一条命,我害怕我救不回来。”

卫施愣住。

顾淮俞眼睛低垂的弧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悯,灯光从他发旋打下来,整个人仿佛沐浴着光,五官几乎失真。

他对生命的尊重与敬畏是卫施没有的。

卫施移开目光,干巴巴地问,“你怎么还买了绷带?”

转移话题转移的非常生硬。

顾淮俞半真半假地说,“这些东西可以放很久,我想你总会遇到的。”

卫施趴回到枕头,哦了一声,过了很久他才回过味儿,“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能遇上需要绷带的事?”

顾淮俞支吾着,“因为你看起来很会……”

卫施替他把话说完整,“很会打架,很会惹是生非,还是一个很招父母不待见的孩子是吗?”

顾淮俞闪躲着看了他一眼,“也不能这么说。”

卫施反话正说,“谢谢你这么想我,你看绷带这不是用上了?麻烦你再帮我买十卷,明天、后天,或者是大后天我感觉我还能用得上。”

“如果你有能力,请帮我再买一副棺材。哦,现在不让用棺材了,那就买骨灰盒吧。”

顾淮俞再次道歉,“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卫施把脸扭过去,片刻后又扭回来,“好吧,这次原谅你。”

-

上完药,卫施裸着上半身先去浴室洗漱。

顾淮俞上药消毒的时候,卫施不可避免地出了一身汗,虽然不能洗后背,但可以洗一下其他地方。

进浴室前,卫施站在门口突然说,“刚才你拿的那个是套,但不是我的,我宿舍经常有人来玩儿,上次开派时,不知道谁带过来的,你爱信不信。”

说完快步走进卫生间,还关上了房门。

顾淮俞走过去,在门外说,“我相信,因为你没必要骗我。”

正在挤牙膏的卫施听到这句话,嘴角略微上扬,但随后想到什么他又夹起眉心,没回顾淮俞的话。

顾淮俞百无聊赖,坐到小圆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按照剧情,今晚他得在这里睡一觉,明天早上还会不小心跟卫施来一个俗套又暧昧的面贴面亲。

比起跟苏见北的滚床单,不小心亲一下嘴,已经不能在顾淮俞心里掀起波澜。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敲了三下,一道熟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

“临时检查宿舍。”

听着这毫无起伏的平静声音,顾淮俞猛地弹坐起来,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颜色浅淡的瞳仁扫过顾淮俞,手里拿着纸笔,公事公办地问,“这不是你宿舍,你几班的?学号多少?乱窜宿舍扣两分。”

这两分扣的是学分,而学分跟奖学金直接挂钩。

小说里没有这段剧情,但不管有没有,顾淮俞的学分都不能被扣。

顾淮俞直视着少年,胡搅蛮缠道:“我不告诉你。”

谢惟仿佛没听见,在纸上唰唰写上,“十一班的,顾淮俞。”

顾淮俞去抢他的宿舍纪律表,“不许你扣我的分。”

谢惟举高手臂,向后退了一步。

顾淮俞上前抱住谢惟拿着纪律表的手,一边往下拉,一边说,“我没有乱窜宿舍,你不能扣我分。”

谢惟任由顾淮俞扒着他的手,虽然没推开,但铁面无私,“现在是熄灯时间,你没在自己的宿舍。”

顾淮俞立刻保证,“我马上就回去。”

谢惟看着他,“你自己说几点了?”

顾淮俞眼睛乱瞄两下,“今天情况特殊,我这就回宿舍,你别扣我分了,我还要拿奖学金呢。”

“行不行?”顾淮俞巴巴望着谢惟,“大不了我请你喝奶茶。”

谢惟看了顾淮俞几秒,然后说,“贿赂学生会,加扣一分。”

顾淮俞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浴室门打开,热气蒸腾而出,只在腰上堪堪裹着一条浴巾的卫施出来。

三人都静了下来。!